“滚!”桑维翰小小的身子突然出一声怒喝。
隨后,他朝身后的侍卫亲军与赵匡济使了个眼色,前者很快下马解开了赵匡济三人的束缚。
赵匡济当即咬牙起身,简单包扎了一下小腿的伤势,持过横刀上前几步,悄然立在了桑维翰的身旁。
虬髯军官思索了片刻,在听到桑维翰那声惊天动地的怒喝之后,再不犹豫,慌忙吩咐手下,“收拾东西,撤!”
宣武军那群甲士瞬间手忙脚乱,踢散火堆,也不管那几口行军大锅与满地的狼藉,只匆匆聚拢,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朝著西面鼠窜而去。
片刻之后,村落內只剩下了那几口残火未尽的铁锅与呜咽的北风,以及赵匡济一行与数十名劫后余生,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
桑维翰向著身后的一名侍卫亲军甲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了赵匡济的面前。
他身材矮小,凭藉身坐马背之上,才勉强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匡济。
赵匡济看到他的脸色略微有几分惨白,但那双眼睛却是清澈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腌臢人心。
“队正姓赵。”桑维翰眉梢微挑,目光在赵匡济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名字呢?”
赵匡济此刻手脚发麻,但还是忍著小腿的剧痛勉强站稳,对著马上的桑维翰恭敬地叉手行礼,“小子赵匡济,字伯安,谢过桑相公救命之恩。”
“你就是赵伯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几分,“赵弘殷是你爹?”
“正是家父。”赵匡济答道,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桑维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令尊可曾对你提过,长兴二年,洛阳城外,风雪破庙之事?”
赵匡济一怔,迅速搜索原主记忆,却並无相关清晰印象,只得据实摇头:“未曾听家父提过。”
桑维翰看著赵匡济眼中的茫然与探究,轻轻“嗯”了一声,並未作何解释,先前流露的些许复杂情绪也已收敛无踪,恢復了那抹清冷的神色。
“仲英身居禁军高位,尔既身为其长子,更应谨言慎行。眼下这地界,不比洛阳与汴州。有些事,非你力所能及,亦非你职分所在。今日若不是某恰好在队伍里,后果不堪设想。尔……好自为之。”
这番话,虽有训诫,但隱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
赵匡济心中感激,再次叉手行礼。
“相公教诲,伯安铭记於心。今日莽撞行事,险些连累袍泽,確是不该。”
桑维翰不再多言,只淡淡道:
“带上你的人,儘快入城,此地……”他环视一片狼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非吾等久留之地。”
说完,他一勒韁绳,调转马头:“留两人协助安置这些百姓便可。”
“诺!”
赵匡济很快依照桑维翰所言部署完整,隨即翻身上马,朝著那座巍峨城池行去。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枯败的村落。两名隨从正在指挥那些倖存百姓收敛遗骸,掩埋大坑,扑灭残火。
悽厉的哭声在风中游荡。
他转回头,望著前方队伍扬起的淡淡烟尘,心中波澜起伏。
桑维翰与父亲的过往他並未在意,这个年代,谁都有三两不堪回忆的往事。但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畜生军士的身份。
杨光远与范延光素来不和,他的人怎会在此处?这是杨光远的试探?还是……
范延光反跡渐明,已是朝野皆知,官家此次派人封爵,应当只是试探或者拖延。
莫不是那两大强藩之间,已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勾连?
赵匡济只觉得一股更甚於方才直面油锅的寒意,从心底幽幽升起。
他抬头望向前方,鄴都城门已然洞开,如同一张巨兽之口,正狰狞地等待著自己。
他不知道,这座城池里,等待著他们的,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测的漩涡。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催动著胯下马匹,跟著队伍,向著那幽深的城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