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於停了。
断魂坡的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背嵬军已经整顿完毕。这五百名从地狱归来的铁骑,此刻换上了神机营留下的精良战马和兵器,虽然衣甲依旧破烂,但那股冲天的煞气,已经足以让天地变色。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陛下下令,剑指神都。
而古亭旁。
苏长生正在解开那头黑驴身上的绳套。他把原本用来拉车的板车卸了下来,只留下了光禿禿的驴背,然后把那个破旧的竹药箱重新掛了上去。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你在干什么?”
姬扶摇走了过来。她刚刚在霍天的服侍下,换上了一件从神机营將军那里缴获的、还算合身的赤色战袍。虽然不是龙袍,但这身红衣穿在她身上,瞬间让她从那个柔弱的“阿摇表妹”,变回了杀伐果断的大周女帝。
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红肿,死死盯著苏长生的动作。
“卸车啊。”
苏长生头也不回,拍了拍黑驴的屁股,检查它有没有受伤,“这板车太重了,这蠢驴拉了一路,累坏了。接下来路不好走,得给它减减负。”
“那就换马。”
姬扶摇急切地说道,“神机营留下了两千多匹战马,全是千里良驹。你骑马,我们一起……”
“扶摇。”
苏长生忽然打断了她。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著那根用来赶驴的狗尾巴草。
他看著一身红衣、英姿颯爽的姬扶摇,眼中闪过一丝惊艷,隨即化作了那一贯懒散的笑意。
“这衣服不错,比那件碎花裙子好看。”
“显白。”
姬扶摇没有笑。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种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苏长生,你什么意思?”她颤声问道。
苏长生嘆了口气。
他走到她面前,並没有像之前那样牵她的手,而是背著手,看向北方那阴云密布的天空。
“神都,我就不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姬扶摇脸色煞白。
“为什么?!”
她往前一步,想要抓他的袖子,却被苏长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因为我不喜欢。”
苏长生耸了耸肩,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晚饭吃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人懒。神都那种地方,规矩大,人心臟。进个门要磕头,说个话要在那琢磨半天。”
“我在天牢里待了三年,早就待够了笼子。”
“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不想再钻进另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可是……”
姬扶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你是我的……我们明明。”
明明才经歷过生死。
“那是阿摇和表哥。”
苏长生看著她,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却又格外清醒,“阿摇需要表哥,因为她没有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但现在,阿摇不在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五百名肃立的铁骑,指了指那个像门神一样守著的霍天。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姬扶摇。是大周的女帝。”
“你有你的千军万马,你有你的江山社稷。”
“你是一只凤凰,註定要飞在九天之上,受万人朝拜。”
苏长生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头正在啃路边野草的黑驴:
“而我呢?我就是个閒云野鹤。”
“凤凰和野鹤,是飞不到一条道上去的。”
姬扶摇怔住了。
她看著苏长生。
她想反驳,想说“我可以为你放弃江山”,或者“我可以封你为摄政王,没人敢管你”。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
如果把他强行带回皇宫,带进那座充满了阴谋诡计的深宫大院,那是折断了他的翅膀。他会不快乐,会枯萎。
而如果她放弃江山跟他走,那身后这五百名为她死战的旧部怎么办?那天下还在受苦的百姓怎么办?
这就是宿命。
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一场意外交匯,如今意外结束,轨跡便要重新分开。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姬扶摇低著头,声音哽咽,带著最后一丝祈求。
苏长生沉默了片刻。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避嫌,而是像往常一样,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