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气味在她的感知里被拆解成了无数条丝线——松针是清冽的,带著微微的辛辣;腐叶是湿润的,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远处溪流的水汽是凉的,像是一条透明的带子从西边飘过来。
而那股焦腥味,在所有这些气味的间隙里,从东偏北的方向穿了过来。
“东偏北。“她睁开眼睛,抬手指向右前方的密林深处。
莱恩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的树林比他们营地周围更密,树冠交错在一起,遮住了头顶的星光,在营地灯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最近几棵树的轮廓。
“確定?“
“確定。“艾莉丝的语气没有犹豫,“那个味道从那个方向来,浓度比其他方向都高。而且……“
她又闻了闻。
“不是飘散的味道。飘散的味道会被风打乱方向,浓度会忽高忽低。这个是顺著地面来的,贴著地,像是沿著什么通道渗出来的。“
莱恩看了她一眼。
这个判断不简单。
不是单纯靠鼻子灵就能做出来的分析。她在微光阁里分辨药草那么久,对气味的扩散模式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解。
“贴地的话,“莱恩蹲下来,把营地灯放低,观察了一下地面的落叶和泥土,“可能是从地下裂隙或者低洼处渗出来的。这和我之前的推测一致。“
他站起身,把营地灯的提手掛在腰带上,腾出双手。
“走。“
两个人离开了营地。
莱恩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的步幅不大,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身后的艾莉丝跟得上。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新捡的树枝——比刚才战斗用的那根稍短,但更结实,表皮乾燥,握在手里不会打滑。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著药包,一只手拽著他外套后摆的下缘。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林子里太暗了,她需要一个参照物来判断距离。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的手指捏著那块布料,能感觉到莱恩先生走路时带动的轻微牵扯。那种牵扯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信號——我在这里,跟著走。
林子里的地面不好走。枯枝、落叶、裸露的树根,偶尔还有凸起的石块。营地灯的光芒被调到最低档,只能照亮脚下大约两步的范围。
莱恩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艾莉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莱恩没有说话。他侧著头,像是在听什么。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们离开营地之前,篝火周围还能听到远处偶尔的虫鸣和夜鸟的叫声。但走出营地不过百来步,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不是变小了,是消失了。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片林子分成了两个区域——线这边是正常的山林夜色,线那边是一片沉闷的寂静。
“虫鸣没了。“莱恩的声音很轻。
艾莉丝竖起耳朵听了听。
確实。
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稀薄了,像是这片林子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黑雾的影响吗?“她问。
“有可能。“莱恩的目光扫过四周,“被黑雾污染的区域,小型生物会本能地迴避。虫类和鸟类对这种东西比人敏感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艾莉丝的脸。
营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紫色的眼睛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害怕的样子,但她的手指攥著他外套后摆的力度明显增加了。
“你还好?“
“嗯。“她点了点头,“味道变浓了。“
“浓了多少?“
艾莉丝想了想。
“在营地的时候,那个焦腥味大概是……嗯,就像你站在微光阁的药柜前面,闻到最上面那层柜子里的干薄荷的味道。有,但很淡。“
“现在呢?“
“现在像是把干薄荷拿到鼻子底下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才走了不到一百步,浓度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变化。
“方向有没有变?“
艾莉丝闭上眼睛,鼻翼又翕动了几下。
“没变。还是东偏北。但角度往下了一点。“
“往下?“
“嗯。之前那个味道是平著过来的,现在感觉源头的位置比我们低。像是从下坡的方向来的。“
莱恩回忆了一下暮角山脉这一带的地形。他们的营地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台地上,东偏北的方向確实有一段缓坡,坡度不大,但会逐渐下行,通向山体之间的一条狭长谷地。
“那个方向有一条谷地。“他说,“谷地的底部通常会有岩层裂隙和天然洞穴。“
艾莉丝睁开眼睛,看著他。
“走吧。“莱恩说。
他迈步继续向前。
艾莉丝跟上去。
她的手没有鬆开他的外套后摆。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地势开始缓缓下降。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落叶层变成了碎石和鬆软的泥土混合物,偶尔能踩到潮湿的苔蘚。空气里的温度在降低,不是山里夜晚正常的凉,而是一种带著湿气的、沁入骨头的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呼出的气息从泥土的缝隙里钻出来,带著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莱恩先生。“
“嗯。“
“你有没有觉得……呼吸变沉了?“
莱恩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
確实。
空气里混入了某种东西,不是具体的气味,而是一种密度上的变化。就好像空气变稠了,每吸一口都比正常情况下要费力一点。
“有。“他点了点头,“这不是正常的山林空气。“
他停下脚步,把营地灯举高了一些。
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他们面前的地面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洼地。洼地的底部积著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漂浮著几片枯叶。
莱恩蹲下来,把营地灯凑近水面。
水是浑浊的,带著一种不太正常的暗色。
他用树枝搅了搅那层水。
树枝的表面沾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艾莉丝蹲到他旁边,盯著树枝上的黑色残留物。
“沉积物。“莱恩把树枝抽出来,放在营地灯下观察,“像是某种矿物质被水溶解之后沉积下来的。但顏色不对。正常的矿物沉积不会是纯黑色。“
他把树枝凑近鼻子——然后立刻被艾莉丝一把拉开了。
“又来!“她板著脸,“说了不许闻未知物质!“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好,不闻。“
“你这个人真是……“艾莉丝小声嘟囔著,一边从药包里摸出一块棉布,把树枝上的黑色残留物擦了下来,仔细包好,“带回去检测。“
莱恩看著她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暖意。
这个姑娘。
近一年前还是那个连煤气灶都不敢碰的瘦弱小东西。
现在在这种环境里,不但没有慌,反而在替他做样本採集。
“艾莉丝。“
“嗯?“
“你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