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的另一侧。
女帝静静地佇立著。
一袭胜雪的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无法沾染半点尘埃。
她宛如一朵开在九幽地狱中的绝世雪莲,孤傲而清冷。
她那修长玉润的右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短剑安安静静地待在剑鞘之中。
但剑身內部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裂纹,经过这段时间的蕴养,已经被修復了七七八八。
只剩下几道极浅的痕跡,仿佛某种古老的印记。
女帝的目光,並没有去看城外那令人压抑的虚空裂缝。
她微微转过头,视线越过重重残垣断壁。
最终,落在了城池最深处的那座古老石殿上。
石殿的穹顶已经被打穿,从那里,衝起了一道贯穿天地的三色光柱。
混沌的灰、帝尊的金、鸿蒙的紫。
三种至高无上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散发著令人顶礼膜拜的无上帝威。
叶楠,还在那座石殿里。
自从上一场血战结束之后,他已经整整十几天没有踏出过石殿半步了。
女帝很清楚叶楠现在的状態。
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准仙帝巔峰大圆满的绝对极限。
距离那真正超脱一切、俯瞰万古的仙帝境界,只差最后那薄如蝉翼的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
宛如天堑鸿沟,死死地拦住了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艷的无上天骄。
他,迟迟无法跨过。
“他还在闭死关?”
帝尊不知何时已经巡视到了这一侧,他走到女帝的身旁,同样顺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座散发著三色帝光的石殿。
语气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沉重。
女帝轻轻地点了点头,几缕青丝拂过她完美的脸颊。
“他在尝试突破那层最后的壁垒。”
帝尊沉默了。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
“那道门。”
“太难推了。”
“无数个纪元以来,多少绝代人杰倒在了那道门前,化作了枯骨。”
女帝绝美的容顏上,缓缓扯出了一抹充满苦涩的笑意。
那笑容中,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决绝。
“再难推。”
“他也必须去推。”
“如果他不能在那帮怪物全面降临之前,彻底跨入那个境界……”
女帝的话没有说完。
但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不推开那道门。
整座城。
所有人。
包括这方宇宙的亿万生灵。
都將彻底化为虚无,连轮迴的资格都不会留下。
不推,就是死。
彻底的死绝。
帝尊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他握紧了腰间的战刀,猛地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伐,继续沿著城墙巡视。
那背影,透著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悲壮。
……
石殿的最深处。
这里已经被浓郁得化不开的三色帝光彻底淹没。
叶楠盘膝坐在一块散发著古老道韵的青石之上。
混沌灰、帝尊金、鸿蒙紫。
这三种代表著宇宙初开、人道绝巔、万法之源的至高光芒,犹如三条游龙,在他挺拔的身躯四周疯狂流转。
將这原本昏暗阴冷的石殿,照耀得如同白昼般通明。
叶楠双目紧闭。
他的呼吸微若游丝,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天地的脉动之中。
他所有的心神,已经彻底沉浸到了自己体內那个浩瀚无垠的內宇宙之中。
那是一方完全由他的道则演化而成的真实世界。
天穹之上。
无数颗庞大的古老星辰正在熊熊燃烧,释放出无尽的星辰之力。
大地之上。
巍峨的太古神山直插云霄,浩荡的冥河在大地深处奔腾咆哮,发出震动天地的轰鸣。
在这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由法则孕育而出的原始生命形態,正在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向著苍穹宣示著它们的存在。
生命与毁灭,创造与虚无。
在这方內宇宙中完美地交织在一起,演化著最高深的道与理。
叶楠的境界,已经站在了这个宇宙所能容纳的最高点。
准仙帝巔峰大圆满。
前无古人,傲视古今。
距离那个只存在於神话传说中的下个境界,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停在了这里。
他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那放在双膝之上的修长手指。
正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著。
“篤……”
“篤……”
那节奏异常缓慢。
却稳固得仿佛能够镇压岁月长河的流逝。
他在思考。
他在推演万法。
他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疯狂地寻找著那条通往彼岸的隱藏道路。
那道象徵著无上仙帝境界的大门,其实一直都矗立在他的面前。
那门高耸入云,门上雕刻著诸天万界诞生与破灭的古老图腾,散发著让准仙帝都要战慄的至高威压。
他没有试图用蛮力去推开它。
因为他知道,道不可强求。
强行叩关,只会落得个道基崩毁、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
他只是静静地用神识凝视著那道门。
他看著。
他等著。
他在等。
等这满天星辰倒转,等这大道法则共鸣。
等那道门,自己主动为他敞开一丝缝隙。
等那条隱藏在万法背后的无上真理之路,自己显化在他的脚下。
等那个足以让他彻底蜕变、登临绝巔的完美时机。
自己,降临!
…………
整整一年的时间。
这片被绝望和死亡笼罩的战场,迎来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停战。
那道横亘在苍穹之上、仿佛要將整个宇宙撕裂的巨大虚空裂缝,彻底沉寂了下来。
裂缝的对面,再也没有传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闪烁的幽绿色眼眸,也再也没有在黑暗中亮起过一次。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灰白色雾气,渐渐淡得像是一层隨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纱。
笼罩著整座残破城池的护城禁制上,那些古老的防御符文依旧在碎裂。
但碎裂的速度,已经慢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宛如一只濒死的蜗牛在乾涸的树叶上艰难爬行。
城池中的修士们,终於在这令人窒息的绞肉机战场上,获得了一丝无比珍贵的喘息之机。
原本死气沉沉的孤城,渐渐有了一丝生机。
有人选择在阴暗的石室中闭死关,疯狂地炼化著之前战役中掠夺来的资源,试图在下一次灾难降临前突破境界。
有人坐在残破的城墙下,用隨身携带的磨刀石,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打磨著手中卷刃的兵器。
金石交击的刺耳摩擦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
有人盘膝坐在空地上,用自身残存的真元,小心翼翼地修补著那一套套几乎要碎成铁渣的战甲。
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
在这座不知道浸透了多少神魔鲜血的城墙根下。
几名断了手臂的老兵,竟然用他们仅剩的独臂,硬生生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开垦出了几块方方正正的菜地。
他们从贴身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从九天十地带来的、被视为珍宝的普通蔬菜种子。
小心翼翼地埋进那散发著淡淡血腥味的黑色土壤中。
那是故乡的种子。
几天后。
几抹微弱的绿色嫩芽,顽强地从黑色的土壤中钻出了头。
在终年不见天日、永远呈现灰白色的压抑苍穹下。
这几抹脆弱的翠绿,显得那样扎眼。
就像是无尽黑暗的深渊中,陡然亮起的几盏微弱却倔强的小灯。
点燃了这座死城中,无数人心中那快要熄灭的希望。
……
叶楠静静地站在城墙的最高处。
狂风呼啸而过,却无法掀起他衣角的分毫。
混沌的灰、帝尊的金、鸿蒙的紫。
三色交织的无上帝光,在他的周周缓慢而坚定地流转。
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领域。
將那些从远处裂缝中飘散过来的、残存的幽冥雾气,毫不留情地阻挡在三丈之外。
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修长的手指,正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地敲击著虚空。
“篤……”
“篤……”
那节奏很慢。
很稳。
却带著一股让人心慌的沉重感。
整整一年的休整时间。
对於底层的修士来说,或许能让修为突飞猛进。
但对於叶楠而言,却仿佛静止了一般。
他的修为,依然死死地卡在准仙帝巔峰大圆满的境界。
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提升。
那道通往真正仙帝领域的无形门槛,依然高高地矗立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甚至能透过那扇门的缝隙,看到门后那个不可思议的浩瀚世界。
看到那些流转的至高法则。
看到那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大道真理。
但他就是跨不过去。
他的神识內敛,注视著自己体內的那方內宇宙。
那片由他的道与法构建的世界,依然在按照既定的规律运转。
苍穹之上的星辰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地之上的山河依然在散发著磅礴的生机。
那些由法则孕育的生命依然在旷野上奔腾嘶吼。
但是。
一切都慢了下来。
星辰的轨跡变得迟缓,江河的流淌变得滯涩。
就像是一部运转了无数个纪元、即將耗尽最后发条的古老时钟。
快要彻底停摆了。
叶楠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的路出了问题。
但他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
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女帝的身影,宛如一朵从虚无中绽放的白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一袭胜雪的白衣,在城墙上的狂风中轻轻拂动。
勾勒出她那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身段。
一年的时间。
她当初在血战中受到的那些深及本源的恐怖伤势,早已经在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下彻底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