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袭彻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帐篷、碎裂的陶罐和散落的骨片。
地上躺著两百多具特洛伊士兵的尸体,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咬得不成人形,有的被毒液腐蚀得只剩鎧甲。
血浸透了沙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空气里瀰漫著焦肉味、血腥味和毒液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篝火还在烧,有的已经灭了,冒著灰白色的烟。帐篷的布片被风吹起来,掛在木桩上,像一面面破碎的旗。
龙牙兵在清理战场。它们把特洛伊士兵的尸体搬到营地外面,一具一具地码好,整齐地排列著。
一个年轻的希腊士兵从伤兵营里爬出来,腿上的绷带还在渗血。他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特洛伊人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哭了。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他的肩膀在抖,额头抵在地上,拳头攥著沙子,沙子从指缝间漏出来。另一个士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著那些尸体,沉默。然后是更多的人,伤兵们站在帐篷口,看著眼前的狼藉。
美狄亚从帐篷里衝出来,手里握著陶罐,蹲下来检查一个被特洛伊人砍倒的伤员的伤口。
她的手按在伤员的脖子上,感觉脉搏。很弱,快没了。失血太多了,感染已经蔓延到全身。他的皮肤滚烫,呼吸急促,瞳孔开始涣散,已经无力回天。
美狄亚坐在地上,看著那个士兵的脸,他的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颧骨很高,下頜线很硬,鬍子还没有长全。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已经长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罗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已经尽力了。”
美狄亚抬起头看著他。
“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
“这是战爭所必需的代价,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罗维宽慰。
美狄亚低下头,走回伤兵营。还有活著的伤员需要她。她的步子很慢,肩膀耷拉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抬起胸膛加快脚步走进了帐篷。安娜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罗维一眼。罗维朝她点了点头。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奥德修斯来了。
他穿著那身精钢鎧甲,手里没有拿武器,靴子上沾著泥和血。
鎧甲上有好几道新的刀痕,左肩上有一道被箭擦过的痕跡。他站在营地边缘,看著那些被码好的尸体,一具一具,整齐地排列著。
朝阳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黑色的鎧甲上,照在那张年轻的、被合上了眼皮的脸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他问。
“烧掉。”罗维说。
“或者埋掉。总之,不能放在这里,会带来瘟疫的。”
“好。”
“我会让阿伽门农派人来。”奥德修斯说,“你这边的人,不適合做这个。”
罗维没有说话。
奥德修斯走到尸体堆旁边,蹲下来,看著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伸出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站起来。
奥德修斯走到营地里面,走过那些烧焦的帐篷。美狄亚的帐篷被烧了半边,助手们正在重新搭。地上散落著各种瓶瓶罐罐,他走到伤兵营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躺著密密麻麻的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声说话。
一个伤员的腿上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顏色从白变红,从红变暗红。美狄亚蹲在角落里,正在一个伤员腿上缠绷带,手上全是血,袖子擼到了肘部。安娜在帮她递药。
奥德修斯转身走回罗维身边。“你需要什么?”
“药材。很多药材。”罗维说,“美狄亚的魔力无法支持她单纯以魔术治疗,现在的药都用完了。绷带也快用完了。”
“列个单子。我去找阿伽门农。”他顿了顿。“另外,他今天应该会过来。”
罗维看著他。“他来干什么?”
“来看你的召出来的那个,杀了三百个特洛伊人的怪物。”他拍了拍罗维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伽门农是中午的时候到的。他骑著一匹黑马,后面跟著十几个亲兵,马蹄踏在沙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马身上全是汗,口鼻喷著白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穿著金色的鎧甲,没有带头盔,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鬍子確实白了一半。脸上有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跳下马,把韁绳扔给亲兵,站在营地边缘,四处张望。
“营地呢?”他问。
罗维从阵地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营地在这里。”
阿伽门农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在哪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罗维没有解释。他转过身,往阵地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跟著我。一步都不要差。”
阿伽门农跟著他往前走。走了十步,营地出现了,帐篷也出现了。阿伽门农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那些烧焦的帐篷,走过了那些被砸碎的陶罐,走过了那些被劈裂的盾牌。他走到伤兵营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转身又走到尸体堆旁边,看著那些整齐排列的尸体,看著那些黑色的鎧甲、没有徽记的盾牌,以及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他的脚步在尸体堆旁边停了很久。
“这就是特洛伊人的突袭部队?”他终於开口了。
“是,大概来了三百多人。”罗维说。
阿伽门农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又看了看罗维手里的锡杖,看著杖首那块一直亮著的光芒。那光芒隱隱约约连结这插在营地周围的桩子,他看见了木桩上刻著的符文,看见了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这是什么?”他指著那些木桩。
“隱蔽营地的魔术。”罗维说。
“特洛伊人短时间找不到这里了。”
“能隱蔽多久?”
“只要我的魔力不断,就能一直隱蔽。”
阿伽门农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马车,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亲兵们也跟著搬,一箱一箱地搬下来,码在营地中央。
箱子里装满了药材——乾净的亚麻布、消炎的草药、止痛的药膏,还有几罐蜂蜜。美狄亚从伤兵营里走出来,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地检查里面的东西。亚麻布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草药晒乾了,没有发霉。药膏装在陶罐里,用蜡封住了口。
“够了吗?”阿伽门农问。
“还不够。”美狄亚说,“但能撑几天。三四天。”
“我们的补给线需要走海路,这已经是剩下的大部分了。”阿伽门农说。他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又说了一句“我会派人来处理的”,然后看了罗维一眼。
罗维意识到——阿伽门农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