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的身子先是微微打颤,一双手鬼祟地攥著衣襟,像是要把整件衫都揉成碎片。他的声音最初轻得像风,几乎听不清朗:“大……大人,我没……我没说错话……”
田永昌的眼丝微收,眸中藏著耐心的锋利,他並未逼问,只是用那种习以为常的淡然,像是一柄缓慢转动的网,慢慢罩向那名衙役。眾人看得更清楚了:刘二狗额头青筋跳动,指甲把掌心都掐出白印来,目光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被鞭打过的委屈。
“说清楚。”田永昌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可违抗的重量,“你若敢胡言,后果自负。你若说实话,朕自会酌情断案。你可知?”
刘二狗仿佛被这句话压到地里,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但片刻之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最后的一点力气一般,身子一软,跪到地上,唇齿噤颤著开始吐露。
“属下……属下本不想说,可是……”他声音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那日我本隨大人手下张榜,在山口放哨,只为替人探路。天色已晚……月色不好,忽见三人埋伏在老枯树下。他们不是普通巡捕,正是张捕头、吴通、赵亮……”
他停顿,抬眼看了看那三人,三人面色瞬间煞白,眼底像被火煮过似的翻腾。衙役们的呼吸也都滯住,仿佛每个人都听见了血在胸中咕咕跳动。
“他们……他们与几个蒙面之人低声交谈,交的不是银两,而是带著血气的东西——有一包包腥臭的肉,有一团一团发红的碎石,像晶子似的,在月下隱隱发光。属下以为便是猎户中换钱的东西,可那蒙面人却笑著说,『等狼群吃了这肉,带著牙口回到山脚,咱们便有名堂去夺人家財產,若有人不服便能以『妖祟作祟』来定罪。』”
他的话一面冒出,院中便掀起了低声的骚动。有人掩口,有人咬牙。刘二狗连忙接著说:“他们还拿出一块小小的东西……像是石核,红里透黑,丟在肉里后,肉的血色更深,狼吃了就凶悍无比。属下见状心惊,想上前拦,却被张捕头察觉,他以为我碍事,便要拉我去面前。他们却对我冷笑,说:『今日若你敢多嘴,明日便知何处下葬。』”
刘二狗的声音变得颤抖,唾液混著泪水流下来,像是不受控的泉眼。他继续道:“我怕得要死,便退了。等我深夜回去,却听到狼嚎一片,隔日村里便有人说,有猎户入山不归,还有些人被衝散……我本想告发,可心里惧怕,谁知今儿你们把那三人押来……属下不说此事,便是怠职!今日若不说,寸步难行。”
他的话像一道长针,刺入每个人心上。三名被押的捕快面如土色,口中喃喃,但无力辩驳。张捕头更多次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尽力气喊了几次“不实!不实!”却无半点说服力。
田永昌静静听著,指尖敲著惊堂木的节奏未停。目光在刘二狗与三人之间轻盈游走,像是在盘算每一枚棋子落位后的声响。他並未立刻下令处置,只是缓缓问道:“你所言的『红核』,可有形状,或曾被那三人交给何人?”
刘二狗喘著气,慌乱指向公案上那枚妖核,声音急促:“就像那样子!就那样的晶子!蒙面人还言及『取魂』二字。我看得真切,属下愿意当证,若大人要我指证也可——”
田永昌半闔双目,轻轻点了点头,隨即收声不语。堂內一时间又陷入了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能感到这位县令在心绪之下暗自运算:若立刻严惩三人,可藉此安抚民心;若放任不问,则事態可能蔓延,牵动上层与宗门的利益。更何况,这“红核”並非普通之物,若真与黑风山有关,恐怕牵扯远比青阳县能承受的多。
过了良久,田永昌缓缓站起,声音低得像未成声的风:“今夜拘押暂定,明日朕自出发,隨同顾长安一同入山查证。刘二狗,你既然能言,为朕做证,朕自会替你不受牵连。但你切记,若有虚言,朕不介意以重法处置。”
他的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威胁——温言中藏著试探,既给了刘二狗一线活路,也把他的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衙內眾人皆见机关,或暗暗鬆了口气,或面露狐疑:田县令要与外人同入山查证,真是胆大,或另有图谋?
顾长安听罢,只淡淡頷首,他並未多言求证,反而以平静的口吻补上一句:“若要我与县衙同入山,最好带些精兵与熟路之人。夜行不利证据,须於拂晓动身,方保万全。”
田永昌略一沉吟,露出一丝笑意,像是既满意於这一结果,又暗暗以为可以掌控全局:“朕自有安排。今夜各人退下,明早天亮之时,隨我入山。顾长安,你可隨朕一同行事,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