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確实不错——这点连穆勒都不得不承认。
“柳树皮、接骨木花、纈草根……都是常规的退烧药。”他缓缓搅动碗里深褐色的药汤,木勺刮过碗底发出黏腻声响,“再加点薰衣草安神,没什么特別的。”
亚利小口啜饮,一股温火的暖意自胃部扩散开来,顺著血管爬向全身,像裹进刚晒过的羊毛毯里,连骨缝深处的寒意都驱散了。
可这味道,真的是草药能熬出来的吗?
腥气缠绕在舌根,像嚼碎生锈的铁钉,又把泡水的苔蘚直接咽了下去。
“我觉得我完全没事了。”
他突然推开碗,动作大得差点打翻药汤,深褐色液体在碗沿晃荡,泛起一串细密泡沫。
穆勒挑了挑眉,把木碗搁在床头柜上。
“好吧。”
他语气平静,亚利却注意到医生的指尖在碗边多停留了一秒——指甲因为长期接触药草而泛黄,此刻正无意识刮擦著碗沿的缺口。
“我想出去转转,乌里尔人呢?”
亚利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著雨丝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浓重的药味。
“在楼下和老板聊天。”穆勒取下衣架上的羊毛斗篷丟给亚利,“去酒馆喝点烧酒也对痊癒有帮助,但记得打好伞,別再著凉了。”
他继续说著,转身准备离开:“我要去睡一觉。”
房门关上的瞬间,亚利看向那碗药汤。
泡沫已经消散,液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他的脸。
……不能浪费。
亚利抓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的余味中,腥气直往脑子里躥。
这鬼东西简直比腐肉还噁心!
他胡乱抹了把嘴,抓起斗篷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衝出门去。
咚咚咚咚!
楼梯哀嚎不止,老旧的木板在脚下剧烈震颤,楼下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乌里尔正半倚在柜檯边,手里摇著一杯琥珀色酒液,旅馆老板抬起清冷美丽的笑脸,轻捏菸斗的手指凝在半空。
两人齐刷刷看著亚利像一阵颶风撞进大厅。
“哟,病號復活了?”乌里尔吹了声口哨,酒杯里的冰块叮噹作响。
“你还真悠閒。”亚利一把拽住乌里尔的手腕,乌里尔却顺势將酒杯塞进他掌心。
“既然你好了,”少年眯起眼睛,嘴角掛起惯用的轻佻笑容,“那確实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的拇指不著痕跡地在亚利虎口处摩挲了一下,像某种暗示。
“二位——”
店老板突然插话,菸斗里飘出的青雾在眉宇间繚绕,“晚餐燉羊排,带上你们那位医生朋友一起?”
亚利闻言有些震惊。
虽然看起来年纪都差不多,但什么时候已经熟到能共进晚餐了?
“你们关係这么好?”他压低声音,“我生病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
“冤枉啊,”乌里尔假装没听懂他的话,“这次真不是我主动。”
他忽然凑近,呼吸混著一股酒气:“具体情况,我们换个地方聊。”
转身时,乌里尔脸上又掛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那晚上见咯,雅可。”
亚利放下酒杯,抓起靠在门边的黑伞:“多谢款待。”
他对店老板点头告別,无意中瞥到桌上放著个做工略显粗糙的小猫木雕,和店里其他装饰风格大相逕庭,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少女只是笑了笑,脸庞又隱没在烟雾里。
门外雨势依旧,乌里尔的背影已经融入街道尽头的灰暗,亚利小跑几步追上,靴子踩过水洼,溅起星星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