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瞥了那人一眼,暗暗记下他的相貌,只待一会儿看他的表情。
崔护站起身来,示意拨略乌坐下,开口打了个圆场:
“昔日秦穆公用五张羊皮便换回了百里奚,人並非生而为奴,为奴者不见得没有才干,诸位莫笑,让他作上一首,再论也不迟。”
韩述笑道:
“一介隶户,若真有百里奚之才,怎会沦落为养马的廝役?”
这话不但桓琰听著不是很高兴,就连诸部头人也不太高兴,毕竟他们都是为朝廷养马的,这话到他们耳朵里,显得有些刺耳,於是眾人再次乱了起来。
於昕一拍桌子,才使得他们安静下来。
“我令你立刻作诗一首,若是有欺我等之意,你,和你的朋友,恐怕难免要有牢狱之灾,毕竟这可是以下犯上之罪。”
“奴粗识几个字,作诗词应该是够用。”
桓琰低下头,淡淡开口,嘴角险些压不住笑意……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局面发展。
所谓扮猪吃虎的真諦便是,要先把姿態卑微到极点,然后再一鸣惊人,营造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倒有几分狂傲。”
韩述不识趣地再次开口。
於昕瞥了他一眼,他登时便不敢再作声。
崔郎中含笑不语,只抬手抚须,眼神也落在桓琰脸上,像是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於镇將是个体面人,此刻也是开口道:
“既然如此,你便来咏一句北地风物,若真有诗才,將来说不准便能入洛都见见世面。到时候也好让洛阳看看,这边镇之中,亦可出龙雏。”
桓琰心中窃喜,果然,计划到这里,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即可,虽然是最关键的一步,但对他来说,却是最简单的一步。
於是他施了一礼,说道:
“献丑了。”
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为了不至於演得过假,他自然不能像背课文似的直接嘟囔一大串,那样听著也不雅,也很难让这些人代入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了,气氛也凝寂下来,没人敢在这时候吵闹,去触於镇將的霉头。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於昕先忍不住。
见他沉默,於昕语气微冷,本以为他是在思索对策,毕竟他不认为这奴婢能写出什么佳作,只是当作笑话看,结果这人往席间一站,就像棵树似的——不是夸他站得直,是说他像树一样呆住了。
“难道让你上来,只会低头吗?”
听得这句话,桓琰知道是时候了,所有的铺垫已经完成,他终於抬起眼,声音平缓,淡淡开口。
“於公,奴出身卑微,原不敢僭越士人之事。只是……今夕之宴,诸公谈北地风物,奴在此地长久,倒也有几分所见所感。”
“可否取纸笔来,奴为诸公作駢文一篇。”
駢文这一文体,源於汉代,风靡於南北朝,那东海徐孝穆,南阳庾子山,皆是作此文的高手,二人並称徐庾,以宫体之文,冠绝南北。
院中安静了一瞬,连西边胡席那边也有人探头张望,大概是没听懂桓琰口中的“駢文”是个什么东西。
“好。”
於昕应了,示意手下前去取来纸笔。
这奴婢竟说要作駢文,他环顾四周,眾人有的憋笑,有的皱眉,当然也有陷入沉思的,甚至还有打瞌睡的……
崔护捻著须,若有所思。
他的心思与那些人不同,这年轻人刚才为自己添了瓜果,他当时还与他对视了一眼,此人的眼睛里面,的確没有隶户常见的那种麻木和无神。
甚至於那眼中透露的神采和沉稳,他只在那些大儒眼中见过,因此他才鬼使神差地道了句谢,仿佛为他添上瓜果的,不是奴僕,而是一位天下大儒。
“有点意思……”
桓琰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东西已经按他所需备好,再拖就不合適了,容易被不耐烦的眾人骂,他便缓缓拿起笔,正要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此文之名,可有想好?”
桓琰险些破功,当下心中略有烦躁,於是扭头看去。
正是那圆脸从事官,他此时面露讥讽之意,看桓琰墨跡了半天,此时忍不住出言说道:
桓琰不太想理他,但意识到对方毕竟是个官,於是还是接了,目光中透著冷静与自信,落笔於纸,答道:
“此篇名为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也叫……”
“怀朔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