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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故人之姿

洗剑池的水太冷,锁龙井的黑太浓,怀朔的风雪太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桓琰没有抬头,他知道此刻一抬头,所有人的表情都要灌进他眼里,反而会让自己的內心想的更多、想的更乱。

这六年,他受了不少苦,从旁观者到亲歷者,书上的一字一句都成了他眼前的真实景象,原本在另一个世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在这六年里被重新塑造。

他亲眼看到人把人当柴烧,也亲眼看见邻居家里摆著切好的米肉——那属於他前几天还见到的那位染病的隶户。

他亲眼见到那些囚犯被铁链拴著,走著自己的来时路。

他亲眼看见北地风雪,每年压死多少人。

压死那些人的,也不仅仅只是风雪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决定接著再写,只不过后面写的,不是王勃,也不是怀朔,而是他自己。

喝彩之后,见桓琰沉默了良久,眾人也没敢催他,只等他再度提笔,起身之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哪一句,哪一词。

终於,桓琰提笔了,这次他写的很快,念得也很快,声调一开始便起的很高,確实有些疯癲之相,只不过在座诸位都已近乎癲狂,因此便无人觉得这样不妥。

“嗟夫!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於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於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胸口的闷热开始变成隱隱的疼,看似释然,实则是正是序中所言的穷途痛苦,这不是豁达,而正是大悲!

於昕屏气凝神,似乎也被这序中藏著的那份悲给触动了,心里一颤,竟也流下了两行清泪。他不会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同情一位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少年文宗。

说是同情,正因无法共情,他於家世代显赫,官职伸伸手便可得到,何须如冯唐李广,又怎能体会孟尝阮籍之哭?

倒是有能共情的,那韩述此时,早已涕泗横流,毫无体面可言,他此前只觉得自己半生飘零,家世不显,虽拜了刘芳为师,却只能辗转北地,一直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官,有愧先师教导,也有愧於父母养育……

可那序中所言,在他听来,竟已悲无可悲,心中共情,几乎想要立刻与桓琰结拜为异姓兄弟,喝得酩酊大醉,再聊聊心中惆悵。

司马子如亦然,他此刻也有著想与这隶户结交的念头,但与韩述不同,不是因为共情,而是因为心里的那份敬佩,是被序中那股子旷达之意所折服,久久不能平息。

若他桓琰不是隶户,而是出身於某个大魏世家,那恐怕今天来找他结拜为异姓兄弟之人,能从镇將府排队到君士坦丁堡。

桓琰並不知道这些人都想跟他结拜,他此时挥笔如剑,仿佛要把整张纸给刺穿,他眼角不知何时竟也掛著泪水,一点一点地滴在纸上,隨后便被墨跡覆盖而去。

“琰,三尺贱命,一介隶户。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愨之长风。舍簪笏於百龄,奉晨昏於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依然是以释写悲,写杨意不逢,写钟期既遇,写无路请缨,写有怀投笔,写得不是遇知己,写得不是受提携,写得儘是孤寂!

写得儘是难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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