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將府设在平城北,与军府离的不算近,平日里平城镇將,便在此处办公。
將凉川堡的战报呈上去的时候,平城镇將楼稟与军府里的长史、司马俱在。蔡俊跪在堂下,按军礼叩首,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己爭功。
楼镇將听完,只问了一句:“生擒叛兵二十余人,可有从轻者?”
“无。”蔡俊答,“皆杀过人。”
“那便依军律,尽斩。”长史接话,“战死士卒六十二人,依例抚恤。战功一併上报,蔡队主首功,余功另记,俟秋后考课。”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堂上眾人都点头。
蔡俊叩再一首:“末將谨受命。”
走出镇府大门的时候,他背上的汗已经慢慢凉了。
若这世道清明,这一战足够让他往上挪半级,至少可以从一个边镇小队主,升到更高的位置。但他不是少年郎了,知道很多东西不会如纸上那般顺当。
不过至少,他没有辜负贺六浑,给那六十二个战死的兄弟爭到了抚恤,这其中,有隨著贺六浑、卫可孤前去攻打凉川堡的无畏之士,也有隨他前去救援的骑兵。
这抚恤才是最重要的。
……
半月之后,平城的风更冷。
蔡俊自军营出来,本是想看看欠的军餉有没有发下来。
结果……
门口竟堵著一群百姓,从老人到小孩。
听得出来,说的是抚恤上的事情。
“怎么了?”
蔡俊上前,冷声问道。
“官爷,我家那位,跟著朝廷收復凉川堡战……战死了,军府说十天之內,抚恤就能发下……现在都半个月了。”
“官爷,我夫君战死,家里田也没人耕,我还有三个孩子……”
蔡俊看了一眼军府前的公告,上面的確说是十日之內发放。
“吕长史呢?”
“长史……在军府呢。”
那门口的小吏有些慌乱,颤声道。
蔡俊拔腿便要进,却被那小吏拦住。
他冷哼一声,一把將那小吏推开。
“蔡队正,里面……在议事。”
“我也是来议事。”
蔡俊冷冷丟下一句,径直往內堂去。
平城军府司署衙门內的堂屋並不宽敞,桌案陈设都略显陈旧,墙上掛著的司署匾额和旧年旗帜有些发黄。
孙腾正捧著一卷帐册站在侧旁,给坐在上首的长史念过帐。
那姓吕的长史懒懒靠著椅背,闭目养神,似乎是在听故事助眠。
孙腾正犹豫著还要不要再说,毕竟这位长史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串沉稳却带著劲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帘被人用力掀开,那长史从梦中惊醒,忙问道:
“谁?”
话刚说出口,来人已经在堂中拱手作揖,只是腰弯得不是太低:“末將蔡俊,来討一个说法。”
堂上睡眼惺忪的长史皱起眉:“什么说法?”
蔡俊也不绕弯子:“凉川堡战歿士卒抚恤,有司说已经从军府拨下。今日在衙门口见到家属,说一个月过去,家中未接半粒米。请教这一笔粮,走到哪一步了?”
堂上气氛一紧。
孙腾心头一沉。
他看见那位长史眼角飞快闪过一抹不耐,隨即脸上又假意罩上一层为难的顏色:“此事有误会。城中近来运粮不易,仓中一时筹措不及,抚恤的粮……暂时由府里垫付。文书走得慢了些。”
“慢了?”蔡俊冷笑,“慢了半月?”
“军务繁多,哪里顾得过来……军府上面是镇將府,太多事务压著。”长史摆手,“蔡队主,你是边军出身,当知大事要紧。”
蔡俊抬眼看他:“对你们来说,填饱肚子便是大事。”
他压著声音,咬字很重:“我等可以死在前线,这是將士的命。可死了之后,连应得的抚恤都被拖延,叫家里老小喝西北风,这算哪门子大事要紧?”
堂上气氛顿时冷了几度。
孙腾咬了咬牙,终究没忍住,站出来道:“吕长史,抚恤粮確是前日从仓里拨出去了。”
“你说什么?”长史目光一冷。
孙腾索性豁出去,把手里的帐册往案上一放:“帐上明明写著,这笔粮由库吏经手,后来转入军需补用一栏,再后来……便没了,却在別处多了几笔修缮营房、犒劳將士的支出,您不觉著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