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俊盯著那帐册。
几行字,几笔涂抹,就能把六十二条命换来的那些抚恤粮,抹得一乾二净。
他胸膛起伏,像被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库吏呢?”他问。
“在……”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穿著半新不旧官服的小吏慌慌张张跑进来:“长、长史,大事不好,衙门外那些军户家属……又聚了许多。”
“他们说,若今日不给个说法,就要抬著牌位去镇將府前哭。”
堂上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长史烦躁地揉了揉额头:“这帮刁民……”
话到一半,他抬眼看见堂中站著的蔡俊。
“蔡队主,”他压住怒火,“进来之前,你可曾教他们如何守规矩?”
蔡俊笑了,笑意冷得发硬:“我只会教他们,若有人敢动抚恤的粮,就得去衙门要说法,看看是哪些蠹虫贪墨,哪些败类徇私。”
“你——”长史一拍案几,“你这是教唆愚民犯上?!”
孙腾在一旁看得心惊,正要打圆场,却被蔡俊伸手制止,后者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地对上那长史:“何须我教唆,从来就没有无端犯上之人,只有……官逼民反。”
这话一出口,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长史终於阴沉著脸道:“好,好。既然你觉得府里办事不公,那便照你说的,查!”
“去把那日的库吏,押进来!”
不多时,两个差役押著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进堂。
“吴库吏,”长史把那捲帐册在案上摊开,“此帐可是你亲手所记?”
“是……是小人所记。”那库吏腿都软了。
“这两千石抚恤粮,如何从抚恤一栏,记到了军需一栏,再绕到修缮营房里去?”长史声音压得极低,“你且给蔡队主,也给我一个说法。”
吴某脸上的汗顷刻如雨下。
他张了张嘴,想编点什么,眼角却不自觉瞟了一眼坐在侧旁的另一名管帐小吏,那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故作镇定地移开了目光。
蔡俊都看在眼里。
“吴库吏。”
他忽然出声,唤得还挺亲切,“你只说实话。”
“这粮……是不是有人叫你挪的?”
吴某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半日,终究还是没敢把某个名字说出,只磕磕巴巴地道:“小人只是奉……奉公差之命……”
“哪个公差!?”
蔡俊上前一步,声音忽然变大,宛如雷震。那库里被嚇了一跳,哆嗦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长史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够了!一个小吏贪墨军粮,本府自会按律处置。”
他看向蔡俊,声音冷了几分:“蔡队主立了战功,理当嘉奖。今日却在堂上咄咄逼人,质问府吏,实非军礼。”
“你不是来要说法么?说法便在这里,吴某挪用抚恤之粮,杖五十,革职为民。”
“至於那两千石粮,”他一顿,“由仓中再拨一笔。”
蔡俊盯著他:“那已被挪用的一笔,不究了?”
“刚刚不是已经杖责、革职么,这还不算究?”
长史瞪眼,“军中之事,以和为贵。你若在堂上再纠缠不休,就是挑衅本府权柄。”
孙腾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清楚,这位长史的话里少了哪些东西。
那两千石真正流向哪儿,谁都心知肚明。外头诸多花费,哪一项不是借著修缮营房、犒赏三军的名义,把钱粮往某些口袋里装。
这库吏不过是最底下一环,也是要背锅的一环
蔡俊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並非不知道这个理,可堂外的哭声隱约还听得见,是那些家属的声音。一想到那些原本指望这笔粮渡过春荒的家口,他心里的那点忍耐,像是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刮掉,露出心里燃起的火。
“长史。”
他终於开口,声音却比刚才还要冷。
“末將出身军户,自知军法,也知上下之分。”
“但从凉川堡回来的时候,我答应过別人,朝廷不会忘这些將士的死。因为战报文书里有他们的名字,回文也有依例抚恤四个字。”
“如今你告诉我……抚恤的粮被动了,挪来挪去,最后只打一个库吏五十杖,便算了事?”
他站在堂中,背脊像一柄立在雪地里的枪:
“若今日我不在此处多说几句,便是我蔡俊骗了他们。”
“我不做这样的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