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尉景拍了拍冬生的屁股,“再不走,路上遇到什么事误了期限,可不好办。”
桓琰翻身上马。
冬生前蹄一踏,正要迈出城门,忽然远处驛路那头传来隱约一阵马蹄声。
起初很轻,像风里敲鼓,渐行渐近,越来越实。
尘土里显出一抹瘦高的马影。
马上的人披著风尘,肩上磨得发白,腰间那块函使令牌极眼熟。
贺六浑。
贺六浑勒住韁,灰尘从马蹄底下卷上来,被风颳散。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狠狠撞了一下。
“要走了?”
他下意识勒马,几乎当面挡在冬生前面。
“回来了?”
桓琰也愣住,隨即笑道:
“刚好撞上”
贺六浑扯了扯韁绳,看向冬生,笑道:
“姐夫还是买了下来,不过冬生跟著你,才是最好的归宿。”
“姐夫说,我若徒步去洛阳,以我的体质,只怕还没到就要倒在路上。”
桓琰拍拍马脖子,说道:
“这匹马,当年是我们一起养的。现在它送我出城,將来……我再骑著它回来。”
“回来的时候,可要名扬四海!”
“一定。”
他抬起下巴,眼里闪著光,“不然,对不住你们。”
贺六浑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他拉著马韁,几步走到冬生前面,伸手按住冬生的鼻樑,让它安静。
“桓琰。”
他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喊他的名字。
“嗯?”
“路上小心。”
这一句听起来很寻常,他却说得极认真,像是在战前交代。
“洛阳那边,閒言碎语比刀剑还能伤人,处处小心。”
“我记得。”
桓琰点头,“你呢?”
“我?”
贺六浑笑了一下,道:
“我替你看看北地河山!”
桓琰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
“好。”
他咬了咬牙,忽然伸手从腰间拔出一那柄短刀,连鞘一併递过去:“这刀是你给我的,现在再送给你,等你不想再留在怀朔之时,再还我。”
“留不留在怀朔,有那么要紧吗?”
“要紧。”
桓琰看著他,眼睛里那条“幼龙”似乎醒了过来,低声道,“我不希望我的好兄弟,將来只是史书之上的籍籍无名之人。”
贺六浑听到“兄弟”两个字,嗓子眼里像堵了块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冬生的鞍桥:“你只管去。你若在洛阳站住脚,看清了天是怎么压下来的,记得给我捎信。”
“信怎么捎?”
“写在纸上,写在酒里,写在你那张嘴里都行。”
他抬手,忽然把桓琰从马背上拉下来半寸,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记住,”贺六浑咬字极重,“別忘了怀朔。”
他意有所指。
“我不会忘。”
桓琰回捶了他一下:“你也別忘。”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笑完之后,谁也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走吧。”
贺六浑后退一步,把冬生的头轻轻往前一带,“再晚,城楼上的兵要骂人了。”
“你回去睡一觉。”
桓琰翻身上马,“等我给你写第一封信。”
“写。”
贺六浑退到城门一侧,挥了挥手,“我在怀朔等著。”
冬生长嘶一声,四蹄一併,踏出了北门。
城墙在身后渐渐缩小,融在一片晨雾里。
桓琰回头,看见城门下那个人仍站在那里,肩膀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他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我先去看看这高天。
驛路在脚下伸展开去,尽头就是洛阳。
怀朔城渐行渐远,像一口终於被翻身跃出的井。
他知道,前路未必是青云,天也未必公道,可他总算迈出了那一步。
井水已经见底。
幼龙出了井,终於要去看一看,井口之外的天,到底有多高,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