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从柱下站起,慢慢走到案旁,指尖轻触那捲兵法要略:“季阳、景喆方才所说,军功之后终靠文德,君明说边事即国事,其实都不差。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只是淡淡一句:“手握兵权的,不一定真懂兵,握著笔写詔书的,也不一定真通文。”
这句话拋下,连场里两个极端都默了一瞬。
“再说从军与从仕之前,”桓琰转身倚案,看著眾人,“不如先问一句,今日之仕,究竟是什么?今日之军,又在何处?”
崔彦珍忍不住插口:“仕自然是封侯拜相,从九品青云直上,军则是守边御寇,南下討夷。”
“守边御寇?”
桓琰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一弯:“诸位真以为,军如六镇,如今还只是御寇?”
他不再看元爽、崔彦珍,也不看王士良,目光掠过庭中每一张年轻的脸:“我从怀朔来,六镇之兵,现已非兵,而已然近乎隶户。镇戍之兵被权贵呼来喝去,有时甚至充作家僕……”
这一层,是洛阳城中许多士子未在文书里见过,更未曾在雪地里经歷过的现实。
他继续道:“诸位在这边听讲,讲的是孝文皇帝迁都,改服均田,化鲜卑为汉魏,进京时看见街市上的汉服汉礼,便以为汉化已成一片。”
“可在六镇呢?军户们换上了一身汉甲,可实际上,却还不如当日披著鲜卑袍子,隨拓拔家南征北战之时。”
他想起怀朔冬夜,那些与他同到怀朔之人,大多已死,充作粮柴,侥倖活下来的,肩上还带著奴隶留下的旧痕。
“汉化,不是错。”
桓琰缓缓道,“从夷为夏,从骑射之俗到礼乐之邦,这本是拓跋氏想立国百年、千年必然要走的路。可问题在於,朝堂上说汉化,多少时候,是拿著別人的身份来换自己的体面。”
庭中几人微微变色,有人下意识四顾,生怕这话被谁听了去。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景喆说读书是正途,君明说从军也能立业,我不反对。但诸位总要承认一件事。若六镇之人不被当人看,从军不过是换一个牢笼,若寒门子弟永远不得入仕,从仕不过是替別人抄书。”
元爽沉声道:“那依桓郎之见,如何才算更好的办法?”
“我只是个学生,不敢谈治国之策。”
桓琰抬眼,目光却极为清醒:“但以我在北地活的一遭所见。朝廷若真要汉化,就不要只改衣冠、改名字,要给六镇的人一个清楚的名分。愿从军者,便是真军,立功可封,可迁,可赎籍,而不是世世相袭。愿读书者,便是寒门,也能有路入学,亦可出仕,而不是一辈子做世家的门客。不然,这天下,终归是一汪死水。”
有人已经被这话嚇得变色,甚至捂起耳朵,想要离开,不愿再听。
桓琰又转向元爽,语气略和缓些:“汉化也好,鲜卑旧俗也好,若能让人得其所,便是好法。若只是换一身衣服、改一套称呼,上面的人觉得风雅,下面的人仍旧挨饿受冻,那不叫汉化,叫装腔作势。”
这一席话,说得庭中一片寂静。
王士良的拳头慢慢鬆开,低低笑了一声:“听见了吧?桓郎也说,从军本该是一条路,只是现在被堵死了,我等武人子弟若不去撞一撞,难道要等世家把路放开?”
元爽沉吟良久,才道:“你说六镇,我辈多未亲见,姑且信你一半。只是寒门入仕,你自己也不是不晓得。你如今能坐在这里,不正是因为朝廷恩赐?”
“景喆谬言了。”
桓琰毫不避讳:“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做出怀朔、洛水二文?桓琰之今日,皆是靠自己爭来的,而不是靠什么朝廷恩赐。”
风从廊下掠过,吹得案上的那捲兵法要略页角轻轻翻动了一下。
没人再说话了,大家都各怀心思地散去。
王士良拍了拍桓琰的肩膀,说道:
“多谢桓兄解围,只是今日之言,略有偏激,恐遭小人陷害。”
这些桓琰自然知晓,他也扭头对王士良笑道:
“今日之言,不过局於一桌一院,便是传到朝上,那些大人只怕还要卖我三分面子,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君明且放心。”
这番话在后面看来,的確是幼稚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