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爽虽失落,但依旧安静地听著,指尖在膝上不自觉地捻著衣角。
“最后,”桓琰顿了一顿,笑意显得比方才多了一分自嘲,“別急著让人看清你的心。”
这话叫元爽愣了片刻。
“为何?”
“因为你我年纪都还小,羽翼未丰。”
桓琰收回视线,慢慢道:“今日我们以为的对与错,將来未必不会变。但把心亮得太早,確实会让旁人觉得有机可乘,藉此污你。”
这倒是元爽对他说的话,此时还给元爽。
桓琰抬手,整了整案上一卷略微歪斜的经书,语气仿佛只是閒谈:“你想要的,是將来有做大事的机会,想要拉拢一些人,我能理解。”
“只是我……”
他笑了一下,“不过是个怀朔来的穷苦学生,能在四门学里撑到几年,將来不被扔迴风雪里去,就已是造化。景喆说的同心而行,我暂记著。若有一日当真共事,总得看那时,天底下还剩几条路可走。”
元爽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难怪別人都说你心思太重,不像这个年纪。”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之言,到此为止。桓郎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你我毕竟还在读书,朝局之事,说多了都不好。”
桓琰也起身还礼:“彼此。”
元爽走到门前,推门前忽然回头:“桓兄將来可不能忘了今日之话。”
说完这句,他拂袖而去。
门掩上,屋內又只剩下一盏灯。
桓琰沉默片刻,把案上的书卷重新理好,才慢慢坐回席上。
这些想让自己攀附的权贵,几年后,皆將是过眼云烟。
有一点他没和元爽说。
欲要保全自己,当先远离朝堂,远离洛阳。
但这句话,他料想元爽不会听,他自然就没说。
毕竟人家若是不想做官,还读个屁的四门学?
……
当夜酉时,酉阳门內,城西永康里的那座宅子中,一间偏厅点著两盏灯。
元叉披著家常轻裘,坐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摆弄著一把刀,这刀柄上镶了不少华贵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是章武王元融所赠,他甚是喜欢。
元爽进门,行礼坐下,並未先开口。
“如何?”元叉把那刀塞进鞘中,淡淡问了一句。
“有意思。”元爽笑道,“比我想的还要滑头些。”
他把二人的那段对话挑著说了些,尤其是桓琰最后对他说的那三句话。
元叉听著,眉间那条细纹渐渐深了些,却没有立刻发言。
片刻,他才道:“所以他现在,不肯站在任何人下面?”
“他的话里,倒像是要看看局势再选。”
元爽答道。
元叉沉默良久,忽然嗤笑道:“听你说一百遍此人非是池中之物,这才让你去接触接触,本就失了我等王族风范……此人当日在任城王府便拒了我,今日又拒了你,半分面子不给,日后还是少有来往吧。”
他起身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外头洛阳夜色如墨,宫城轮廓隱约在远处起伏。
元爽看著兄长背影,忍不住道:“可是……”
“元爽,我们是宗王之后,拉拢一个寒士对我们而言没什么利益,反倒落人口舌,比起那些世家带给我们的,他的作用不值一提。”
元叉打断了他,语调极平静:“而且,这样的人,口无遮拦,当著眾人的面陈汉化之弊,岂不是幼稚可笑之举?可见此人多半也只能舞文弄墨,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们要之何用?”
这话说得的確在理,毕竟桓琰现在的政治思想尚且太单纯。他虽然聪慧,会看天下势,胸藏万卷书,但在这些尔虞我诈上,自然比不过那些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还有你……”他侧了侧头,“以后少在讲堂上说那些军功不如门第的话,到时候真要用兵,你连一句落脚的话都找不出。”
元爽笑著应了一声:“谨记。”
“对了,把他白天所说之话,抄录一份於我。”
元叉看著窗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可是……”
元爽刚要开口,却看见元叉瞥了他一眼,心中寒意陡升,便不敢再言,只得照做。
灯火摇晃了一下,映得他兄弟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並立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