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外,营门如林。
晨雾尚未散尽,军號已在邙山脚下滚了一遍又一遍,铜角的声浪顺著山势往下压,像一头刚翻身醒来的巨兽。
桓琰提著行囊,立在坡头,忍不住停了停。
他在北地也见过军队,他进军营打杂,见营堡点兵,骑卒成行,可眼前这一片,却与过去所见全不一样。
从金墉城北垣外一路铺陈开去,青灰色的军帐一顶挨一顶,旗杆如林,旌旆猎猎。
中军大旗上绣著一个魏字,高出眾旗一截。左右偏方是各部军號,黑底白字、连成一片,斥候骑从营外缓缓驰过,马蹄掠起黄尘,在晨光里淡成一层雾。
阳光自邙山背后倾下来,先照在金墉高城上。
此城居洛阳西北隅,高踞一角,墙垣厚重,背山临城,俯瞰全局,控压全城。
这一切,连成一幅他在书里从未真正见过的画。
“桓琰。”
亲兵走来,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声,“元公在中军幕中等你。”
桓琰这才回神,抬脚往营中走。
营门之前,两行披甲军士肃立,他们的盔甲多为旧物,皮甲上补得细密,却都擦拭得錚亮,眼中杀气肃然,甚是可怖。
亲信亮出腰间虎符,营门官上前辨看,寒暄两句,便放人入內。
营中道路用黄土夯实,车辙深深。桓琰一路走过去,只觉耳边儘是號令之声。
中军大帐就在营中最高处。帐前竖著征北大將军的大纛,纛旁一桿长戟插在土里,戟锋上掛著一缕尚未完全乾涸的血痕。
怕是试阵时,斩了什么不服军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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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信撩帐入內,回身做了个请势:“请。”
帐中凉意稍胜。
元遥脱了外甲,只著深青战袍,正伏案看一卷冀州旧图,旁边插著几支折断的狼毫。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帐。
桓琰趋前一揖:“见过元公。”
“崔……杨大眼夸你颇晓军事,在我府中也与你谈过。”
元遥淡淡道,“不过我还是只信一半,毕竟纸上谈兵与战场指挥不同。”
桓琰坦然抬眼:“在下不敢自夸,的確只在纸上谈过兵。”
元遥点了点头:“既如此,此去,你便在我幕中,暂署记室参军事。有文案、军报,你可过目,如遇战事,你也可出言献策。”
“戴罪立功之说,不必放在口上。只记得一件,军中之言,出帐则止。”
最后四字说得很重。
桓琰会意,躬身应道:“谨记。”
他明白,这是元遥在提醒他,毕竟在军中,说错了话便真要付出血的代价。
沉默片刻,他仍上前一步,郑重一揖:“多谢元公。若非此番,学生怕是要在洛阳闷死。”
元遥失笑:“你倒不怕死在冀州?”
“冀州之死,死得其所。”
桓琰抬起头,语气平静,“若真死在战场,总比一生四门学里,高谈当世、而一事无成要强,当然能不死还是不死。”
帐中一瞬间静了静。
元遥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领兵初出城门的那一刻,那时他也曾在心里暗暗立过类似的誓,心中也同样暗暗的怕。
“好。”
他道,“既如此,自今日起,你便是征北军中一员。明日点军,你隨我同出。”
走出中军大帐,帐外阳光已稍偏西。
桓琰立在阶前,伸手遮了遮眼。
营中一队队士卒正列队演练,骑兵分列两翼,策马绕营疾驰,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號角再起时,万人同发一声应诺,长矛齐举,如一片寒林骤然竖起。
那一刻,这片陆地仿佛活了过来。
桓琰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被撞了一下。
原来大魏真正的力气,在这里。
桓琰的视线顺著那一片黑压压的甲冑、刀锋,延伸到看不见的冀州……
他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將胸中积压许久的什么东西一併吐出去。
“有一日,”
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热,“若能统此千军万马……便不枉为大丈夫。”
最后一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隱藏的野心。
“大丈夫,当统此千军万马。”
这句话吐出,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当是老毛病又犯了。
狂悖!
回望一眼高踞西北角的金墉城,那座自曹魏以来见惯废主幽囚、权臣易代的孤城此刻静默无声,城影落在营帐之上,好似一枚巨大的印。
印下去的,是一场新局。
鼓声由远而近。
营中传来口令:“未时,三军点阅!征北大將军亲临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