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信都城门终於开了。
只不过这次,是自己人从外向內开的。
城外,大魏军旗尚在风中猎猎,將士甲上还掛著未乾的血痕。
城內,一条短短的街巷已经挤满了前来观望的百姓,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却硬撑著精神,想看一眼这些救命的官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征北大將军,都督元公到!”
隨著一声高呼,元遥纵马而入。
他未换轻便衣冠,仍披著那件在夜战中被血水浸透的铁甲,盔上尘灰未拂,显出几分尸山血海的森然。
话也不假,这位大都督昨日刚坑杀了两千俘虏,而后又砍了十几个冒领军功士卒的脑袋。
信都城中早已备好简陋的迎军仪仗。
冀州刺史萧宝夤昨日已返回城中,沐浴更衣,此时身上穿著颇为整齐的朝服,骑著马,领著僚属在门內肃立。
他脸上带著些疲惫,毕竟连日守城,他也瘦了一圈,鬢角散落下来的头髮,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两骑相对而止。
萧宝夤先翻身下马,行刺史大礼:“冀州刺史萧宝夤,参见征北大將军。”
二人昨日便已见过,今日不过客套一番罢了。
元遥倒也不肯居功自傲,翻身还礼:“元某奉詔北来,本职所在。萧冀州守此孤城近月,才有今日解围之机。”
言语客气,礼数周全,然而话锋一转,便已触及要害:
“只是……”
他目光扫过城头那一圈尚未收起的残破军旗,冷声再道。
“此前阜城、煮枣、南皮连失,冀州西北尽落於敌手,崔长史、裴太守战歿,但冀州各郡州兵、豪右,竟各有盘算。若非如此,大乘贼那点乌合之眾,未必能围住信都。此事,萧刺史以为何如?”
萧宝夤面色一窘。
他本是南齐宗室出身,骨子里自有一份傲气,然已来魏多年,知道此刻不是逞口舌之时,只得苦笑一声,扶著鞍鞽略略欠身。
“都督所言,宝夤不敢辩。州兵人心不稳,豪右各自护家產田土,这是事实。煮枣之败,宝夤有责。”
说到有责二字,他声音微顿,便顺势往外一引。
“只是冀州连岁灾荒,官仓空虚,朝廷徵发不輟,豪强兼併田土,良民被迫逃亡。宝夤虽欲整军练兵,无奈州兵多半系豪家所属,號令不一,实难成军。”
“此间曲直,只能一併奏闻朝廷,请陛下、太妃垂察。”
这些推脱责任的话,元遥听得分明,唇角只是微不可察一挑,並不深究。
“冀州之事,自有朝廷评。今日元某入城,不是来究谁该多死几人,是要商议接下来如何彻底拔尽大乘余孽。”
他拨马向前一步,与萧宝夤並轡而行:“请萧公移步府衙,一同召诸豪右议事。”
……
信都刺史府在城中偏东,本是一处规整的府第,如今院落中却多了许多临时搭起的棚子,收容从大乘营中救出的伤民。
元遥入府前特意勒马,侧头看了一眼那些棚子。
棚內有孩子扶著破碗呆坐,有妇人衣衫襤褸,抱著捲成一团的婴儿,眼神一片呆滯。
“此皆被大乘贼掳去之民?”
“是。”
萧宝夤嘆道,“有的是阜城一带被裹挟,有的是自渤海、煮枣陷城后被驱来。贼人每取一城,必掠壮丁、童子入营,说是新佛弟子。”
“如今城外虽围已解,但冀州诸郡尚多残眾。本都督要战,还需世家支持。”
“所以,才要诸公同来。”
元遥一句话,算是点破。
州治正厅內,已经摆好一圈席位。
上首居中是元遥与萧宝夤,两侧按次序坐著冀州本地权势人物。
乐陵中正李壁,鬢髮斑白,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久居乡里的老成。
渤海高翼,衣甲整洁,从容不迫,是渤海一地的豪族,渤海陷於敌手,遂带家兵南下信都。
长乐郡公冯顥,彭城王元勰的女婿,此刻也带著家兵在信都城中。
另有辅国將军张虬,梁州司马韦弼、行台张始均、奉车都尉封津、清河王司马高绰等军中將领,或持节幡,或执符信,各坐其位。
说是军中將领,其实都各有心思。
如那封津、封隆之,出身渤海世家,也算是当地豪右。
高绰与高翼同出渤海高氏,算是同族。
在场诸位,哪个不是与冀州无关?
厅堂一侧,设了几张案几,摆著卷宗、笔墨。
桓琰就坐在偏西角的己案之后,青衫束髮,身后靠著一排案卷。
在別人看来,又是蒙受元遥之恩,得以入厅。
“诸位。”
元遥拱手环顾一周,“今信都之围虽解,然冀州之乱未平。贼兵虽败,然法庆主力尚在渤海,如不能一举击溃,只怕贼眾势大,连朝廷都镇压不得。”
“元某奉朝廷之命来此,不是来做一场戏,而是要与诸公共议,接下来这一仗,怎么打。”
萧宝夤也接过话头:“都督有言,冀州之地,诸公在此置宅立业,有田有庄。大乘教起,自渤海、阜城一路,皆有豪右庄田被劫,庄客被诱。”
“今日若不共出力,將那一股邪气压住,他日祸起,不止官府受难,诸公庄里,也难免再有血流。”
话说到这里,厅中才真正安静下来。
“李中正先说说看罢。”
元遥目光落在李壁身上。
李壁咳了一声,起身拱手:“元都督、萧刺史。”
“法庆之乱,渤海受祸最深。裴约守城战死,城中大小官吏多被屠戮,百姓死伤尤眾。”
说到这里,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惻然,“李某家中庄客、佃农,亦有被裹挟入贼军者。此番都督破围,大乘军溃散,我渤海李氏,自然愿出兵出粮,与都督、刺史共剿残贼。”
话说得漂亮,声音也沉痛,厅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李壁似乎看准了时机,顺势再抬高几分调门:“这法庆,一介妖僧,竟敢以大乘为名,屠杀乡里,毁佛像,坏宗祠,真是天地所不容!”
“若不尽诛此辈,冀州何面目立於天子之下?”
说到屠杀乡里时,他重重一顿足,言辞之激切,竟不似一介豪右,倒像是与那些百姓同吃同住的老农。
元遥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宝夤倒顺势点头:“渤海之惨,宝夤耳闻目睹。李公肯出力,本州自当记之。”
桓琰一边看著堂上,一边悄悄偏过一点身子。
他注意到,李壁在大声痛斥法庆时,身后站著的幕僚却一直低眉顺眼,手里抱著一捲纸似乎有些不安。
果然,李壁方一坐回席间,便侧过头,与那幕僚耳语一番,那幕僚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纸往袖中塞了一塞。
想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多半是借著这次法乱,把家里的那些脏衣服拿出去洗一洗。
毕竟,要想真让这些世家出钱,出粮,不给他们平些事,怎么能行?
桓琰眼角余光一扫,心里轻轻一哂,闭上双眼。
眼不见为净。
议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