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许多原本还在心里打鼓的人,忽然就忘了自己在怕什么。
他们只看见那披甲的背影策马衝到了最前头,溅得满身水泥,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线。
那道刀芒先是破开了两个妖兵的肚腹。
血热得很,溅在元遥的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他当真在杀人。
心中生起一丝快意。
这种快意,在他年岁渐衰之后,便再未体会过了。
战线在河岸边绞作一团。
桓琰起初是在较靠后的位置,可能是冬生太久没经歷战阵,颇为兴奋的缘故,他慢慢地被挤到了稍前处。
身边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妖兵呼喊著杀来,离他不过几丈远。
“桓记室!”
耳边有人喊了一声,他回头一看,正是高翼。
高翼拨马並肩而来,刀势如风,替他劈开了一支射过来的箭。
“別太往前。”
高翼喝道,“你是记室,不是先锋。”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一点也不肯退。
他们这一小拨人,正夹在中军侧后略偏的位置,既能看见元遥的刀,也隱约能看见两翼骑兵玄甲上散发的寒光。
战线像是一条被扯紧的绳子,每一个节点都在颤。
“新佛出世!”
“杀尽旧魔!”
大乘军的吶喊仍然在持续。
元遥盯著前方那一片袈裟白衣,目光冷得像刀:“那几个便是十住菩萨。”
“射。”
他抬手一指,身后的高绰便传后列弓弩手,借著盾缝,朝那几位骑在高马上、大声鼓吹的人发起集射。
一名光头僧人腰系红绳,手持木杖,大呼“小乘皆魔,大乘位佛”,被一箭射中肩膀,整个人颤了一颤,却未倒下。
元遥亲自策马衝杀至近前,一刀斩断其颈。
“这便是你们的佛?”
他本想抓著那头颅,甩给眾人看。
只是那僧人是个光头,並没有头髮,因此他抓了个空,颇有几分尷尬。
不过这点尷尬,却丝毫不能遮盖这位元都督的光彩。
两军交战,他已然从中军衝杀至最前面。
身后的亲兵紧隨其后,趁势砍翻那些上前围来的贼兵。
这一刀,比任何妖言惑眾,都要来得直接。
然而战场上並没有一边倒的顺利。
就在中军略占上风时,右侧一声惊呼传来。
“旗……旗倒了!”
一面魏军军旗在乱战中被硬生生砍断旗杆,旗手胸口中矛,当场翻倒,他强撑著站起来,想把那旗扶起来,却又被后面的贼兵上前,砍掉了脑袋。
那原本负责接应右翼骑兵的一个步军阵列,由世家私兵组成,此时正好在旗旁,一见旗倒,立刻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甚至有人惊叫:“右边败了!”
战场上最忌讳的,便是这种话。
“右边没败,不要乱!”
不知道是哪个队主喝了一声,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兵刃撞击声与哀號里。
旗面被踏进泥里,黑底白字捲成一团,混著血水。
这一幕恰好落在桓琰眼中。
他胸口猛地一缩。
旗一倒,此处必溃。
没有时间细想,他几乎是凭著在书上看过、在前世影视剧里见过的本能,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就朝那边冲了过去。
“冬生,助我!”
冬生就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避著沿途的大乘贼兵,只向那断旗出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