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风声,本该渐缓。
漳水北岸的血还未被秋雨冲淡。
南皮城外,新冢土色尚新。
接下来几日,本应是整兵抚民的时候。
然而九月將尽的一天,北风忽然变了。
那日午后,信都南门。
魏军的旗帜已经换成整齐的黑底银字,这是为了班师时,展示军威之用。
忽有一骑疾驰而来,马未至,声先到:
“洛阳中使临州!”
门上值守的军士一惊,以为又是哪路詔命,连忙整肃盔甲,准备迎接。
入门的是一支不大的队伍,十数名骑从,簇拥著两辆窄輦。
前輦车帘紧垂,看不清里头是谁,只隱约能见到帘后一抹緋色官服。
后輦则载著竹箱数十,箱身盖著黄布,上面还压著中书省的官印。
为首那人下车,整了整衣冠。
他身材不高,微有些佝僂,一只眼有些浑浊,像是瞎了。
“冀州刺史府中何人当值?”
他抬眼望向城內,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
门上军士不敢怠慢,忙下城相迎:“敢问尊官……”
那人只从袖中摸出一封詔书,轻轻一晃:“奉詔搜杀大乘余妖,名讳谷楷。”
“烦通报一声,征北將军、都督元公,可在城中?”
元遥正在堂中与萧宝夤、张始均等人议后续抚民事。
此时听得外头传报,眉头一皱。
“洛阳速度倒快。”
萧宝夤笑道:“怕不是又来了什么捡官之流。”
没过多久,谷楷已由从人引入。
他一入堂中,脚步微微一顿,薄唇一抿,似笑非笑地作揖:“下官见过元都督、萧刺史。”
“冀州法乱,胡太后日夜难寐,闻元公大破妖眾,擒法庆等首恶,圣心少安。”
七月,胡太妃已被尊为皇太后。
“因此,以在下为城门校尉,持密詔巡行冀、定之间,搜捕余孽,以期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元遥起身还礼,神色平静:“不敢当大破二字,只是仰仗朝廷兵锋,略尽臣子之责。”
他的目光在谷楷身上一转,落在腰间印綬下的铜符上。
“既奉圣命。”
元遥略一揖手,“冀州军政事务,愿与谷校尉共享。”
“只是军中尚在整顿,百姓新历大劫,人心未定。”
“谷校尉若要办事,还请稍缓数日,待抚安大略既定,再谈细查。”
谷楷听出他话里那点缓的意思,眼中却只是笑。
“元公。”
“战爭之事,下官不敢多言。”
“只是……乱兵可散,人心不肃,乱未必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色小詔,上有胡太后与中书共同用印,远远展开,宣而不读,
“圣上年少,太妃临朝,特命下官以法为刃,断妖人之根。”
“此为密詔,原不当示外。”
“今日在两位面前略露一露,只为免却日后误会。”
话说得还算客气,姿態却有些硬。
萧宝夤盯著他那双瞎眼,心里升起一股烦意,却不好表现,只勉强笑道:
“御史奉命而来,冀州疮痍,正当仰赖王法肃清。”
元遥没有立刻接口,淡淡道:“州郡已將法庆、李归伯等首恶擒诛,余眾多是愚民。”
“我军此前招抚,已许弃邪归正者免死,此信不得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