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丑时。
洛阳城西北,永寧寺尚未完工的塔影宛若狰狞巨兽,俯瞰著下方空旷的街道。
夜幕深邃,街上寒风掠过,宛若刀割。
高敖曹背著奄奄一息的桓琰,元爽和贾思勰紧隨其后,仿佛惊弓之鸟。
自新帝登基以来,洛阳的宵禁先紧后松,巡夜的禁军兵士大多只巡宫城四周的街道,因此只要出廷尉狱向南,到永寧寺塔往西走小巷,便很难被察觉。
可惜,他们运气不算太好。
“站住!”
高敖曹几人停下脚步,元爽回头望去,只见街尾窜出一队禁军,甲片在月光下闪著寒光,为首的那位正张弓搭箭,瞄准他们。
在这样空旷的街道上,这些鲜卑出身的禁军若是射不中,便可以换份工作,找个茅厕掏粪。
元爽也知道这一点,於是他伸手拦著高敖曹,开口道:
“我乃江阳王子元爽,速速放行!”
“我不认识王子,只知道违反宵禁,当受笞刑!”
为首那人喝道,神色整肃。
“可否通融……”
嗖——
元爽正要把怀中所剩不多的金子拿出,一支箭便已扎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莫动!”
那禁军从背上再取下一支箭,接著喝问。
“背上背的何人?”
元爽回头看了一眼桓琰,后者右手拇指和中指缓缓扣成圈,他不解其意,高敖曹却开口。
“是可以的意思,你儘管把先生的姓名报上便是。”
元爽这才扭过头去,高声道。
“背上的……是四门学子桓琰!”
话音落下,那禁军竟也同时收起了弓。
他示意身后禁军原地待命,自己则摘下头盔,缓缓行至四人跟前。
“在下薛殷,那日城东街前见过的……”
他这才看清高敖曹背上的桓琰,不由得嘴唇一抖,后退两步,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征北军受赏之日在宫门前,他曾远远望见这位少年英才。
那日城东,桓琰虽受伤,却依然镇定自若。
可今日……竟成了这副模样。
“还望……望通……融。”
桓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畔,气若游丝。
薛殷伸手捂住双眼,说道。
“薛殷今日巡夜,未曾见到有异。”
隨后他便退至街尾,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禁军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元爽几人拔腿便跑。
不知奔行了多久,就在贾思勰几乎要瘫倒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整齐的宅院轮廓,门楣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前面就是。”
元爽压低声音,指著坊內一处宅院。
那宅院並不特別宏大显赫,但门庭肃穆,灯火通明,颇为显眼。
几人跌跌撞撞衝到府门前。
高敖曹背著桓琰,伸出一只手叩门,力道很重。
不多时,府內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萧宝夤就在门后,他此时一身常服,外披一层皮裘,眉间还藏著一丝不悦,似乎对深夜打搅颇为介意。
只是在看到桓琰的惨状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萧將军!”
元爽如同见到救星,上前一步,就要说明原委。
萧宝夤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四周黑暗的街巷,低声道。
“先进府!关门!”
几人鱼贯而入。
府內前厅,炭火温暖。
萧宝夤取来热水和乾净布巾,让几人稍事整理。
桓琰被扶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胡椅上,喝了两口热水,这才勉强撑著身体,缓缓从怀中把那封密信拿出。
高敖曹和贾思勰立在两侧。
元爽连忙接过密信,递到萧宝夤手中。
萧宝夤就著厅中灯火翻看几眼,脸色並没什么变化,只是將那封信缓缓放在案几上,沉声开口。
“此信……不过日常琐事,虽能证明元融与禁军有联繫,可扳不倒他。”
桓琰微微点头,高敖曹正拿著沾水布巾,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跡。
“將军……府中可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