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寅时初。
夜色如墨,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远处宫城方向隱约可见点点星火,那是巡夜禁军手里的火把。
元爽揣著那封密信,穿行在一片低矮的民居之间,迂迴接近西掖门。
他屏息凝神,脚步很轻,却並未按照桓琰的吩咐搞出太大动静。
因为他害怕,在这种地方,他不敢出声。
人处於极度紧张的时候,只会按照自己的第一感觉行事。
好不容易从街巷钻出,来到相对开阔的铜驼街附近,元爽刚鬆了口气,心头却猛然一紧。
前方通往西掖门的路上,赫然游弋著数队甲冑鲜明的禁军,看规模,似乎比平时大了不少。
元爽绝对有理由怀疑这背后有元融的手笔。
可这时再绕路也来不及了,一旦过了寅正时分,宫门开启,百官准备早朝,再想见太后就难了,到时候谁知道要生多少枝节!
况且,万一碰上元融派的杀手,自己的小命……怕也难保。
“罢了!生死有命!”
他把心一横,眼中带著决绝,不再隱藏身形,反而从阴影处大步走出,沿著铜驼街边缘,朝著西掖门狂奔起来!
他这才想起桓琰的吩咐,此时更是一边奔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章武王反啦——!元融谋逆——!”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响彻整条铜驼街。
“拦住他!快拦住他!”
前方的禁军小队立刻被惊动,为首队主厉声大喝,数名兵士如狼似虎般扑来。
元爽毫不减速,反而喊得更加响亮,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以及两侧的高大官署间迴荡。
“章武王元融勾结城外驻军,欲趁岁首祭天作乱!”
他將怀中的信捂紧,生怕掉出来。
几名禁军兵士已经追到近前,伸手欲抓。
元爽猛地闪开,侧身躲过一抓,面色涨红。
“谁敢拦我!我乃江阳王世子!有紧急军情上奏太后!你们是要帮助逆贼吗?!”
听到江阳王世子的身份,这些扑上来的禁军动作微微一滯。
但有命令在身,他们略一犹豫,还是继续围拢。
就在此时,斜刺里又衝出一队约十人的禁军,行动迅捷,仿佛是早就埋伏於此,专为截他而来。
为首队主面色冷峻,直接挥手道。
“此人冒充江阳王世子,还不拿下!”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元爽心中一片冰凉,自知绝无可能凭一己之力衝破层层罗网。
他停下脚步,缓缓靠墙,口中仍在嘶喊,只是声音带著些许绝望。
“元融反贼!尔等皆为从逆!”
那队主亲自持刀逼近,刀锋森冷,即將加颈。
“住手!”
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街道另一侧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盏灯笼引路,一乘不算起眼的青篷牛车正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起,一人探身而出。
看清此人相貌,元爽眼神瞬间亮起,高喊道。
“兄长!”
来人正是光禄少卿元叉。
他依旧穿著宴上的那身玄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此时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禁军阵列,最后落在靠墙而倚的元爽身上。
“铜驼街上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元叉缓步走近,语气不疾不徐,直接忽视了周边禁军,只朝著元爽开口道。
“你不是偶染风寒……回家去了?”
偶染风寒四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著一丝戏謔。
元爽苦笑,他总不能说自己要去帮敌人扳倒友军吧,因此只是沉默,並未开口。
那队主显然认得元叉,见他出现,脸色微变,连忙收刀行礼。
“末將参见元少卿!此人……”
他指向元爽。
“此人违反宵禁,高声喧譁,散布谣言,污衊宗室亲王,末將正欲將其拿下治罪!”
“哦?污衊哪位亲王?”
元叉挑眉。
“他……他狂呼章武王谋逆!”
那队主低头道。
元叉缓步向前,周围的禁军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元爽面前,看著自己这位弟弟惊慌失措却又带著倔强的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