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白清萍有读报的习惯,也知道那些信息会像针一样刺伤她。
比如那份关於李树琼和白清莲结婚的公示,就是他精心“安排”的。
那天他確实不在公共部,但他回来后的几天,从白清萍更加苍白失神的脸、偶尔红肿的眼眶、以及那种强自压抑却更显脆弱的沉默中,他知道,他的“功课”见效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瓦解她的精神防线,磨钝她的警惕性。一个內心动盪、情绪低落的“目標”,总比一个清醒冷静、受过训练的干部要好对付。
他甚至还冒险,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將一封没有经过任何审查渠道的密信寄给了北平一个他早年知道的、与白家有生意往来的中间人地址的。
信中,他以“知情人”的口吻,声称知道白清萍的下落,可以將她安全送往长春(白家在长春有分號)。
他的条件很简单:事成之后,一百根金条,外加白家需在北平为他谋一个体面、安稳的公职或商行职务。
在此之前,他分文不取,只需白家在指定的长春报纸上,刊登一则特殊的“启事”——內容是“白老爷子(或白家某位重要人物)已抵达长春”,並在启事中按照约定,留下一个数字位置经过错乱排列的电话號码(看起来像是排版错误)。他看到这个,自然会用预先想好的方式去联繫长春分號。
这是一场赌博。但他相信白家寻女心切,也相信这笔交易对白家而言不算太难。他耐心地等待著。
与此同时,他利用档案室主任的身份,开始有选择地、极其隱秘地收集和摘录一些他认为可能有价值的信息,主要是日偽时期遗留的资產清单、部分未被完全清算的潜伏人员线索(这些在国民党看来或许有用)、以及一些社会关係资料。
他把这些抄录在极小的纸片上,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他不敢碰触任何关於中共组织、人员、近期行动的情报,那些太敏感,也太危险,容易暴露,而且时效性太强,等他真能投过去,可能早已过时。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档案室的灰尘和旧纸堆里,悄悄地编织著自己的网,等待著时机。
时机终於隨著国民党军队逼近的炮声到来了。
公共部里人心惶惶,撤退计划紧锣密鼓。他知道,再不动手就晚了。一旦组织开始有秩序地转移人员,白清萍很可能被按照路显明的安排送往朝鲜,那时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选择了“埋藏机密档案”这个藉口。在这样混乱的时节,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显得他忠於职守。
他特意要求白清萍同去,一是需要她帮忙搬运和掩埋(那些箱子里確实有些废旧文件压分量,但真正的“机密”早被他调包或处理了),二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將白清萍带出公共部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他看著白清萍听到可以外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亮光,心中暗暗冷笑,又有一丝莫名的得意。
路显明这半年多来的隔离政策,效果真是“好”得出奇。它不仅让白清萍失去了与最新局势的接触,钝化了她的职业警觉,更在她心里种下了对“外面”近乎渴望的种子。这种被长期压抑后突然释放的期待,足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她冷静判断的能力。
他赶著驴车,载著白清萍和那两个做样子的木箱,出了城,向著预先踩好点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偏僻小村子而去。那里有他早先用假身份安排好的一处空房,一男一女跟他一样想过“好日子”的同伙和一辆藏在村里的、加满了油的旧汽车。从靠山屯往南,有一条小路可以相对隱蔽地绕开主要交战区,通往长春方向。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著田野的气息。周志坤眯著眼,看著前方土路扬起的淡淡烟尘。白清萍坐在车板另一边,似乎沉浸在对久违户外光景的贪恋中,警惕性比在档案室里时低得多。
周志坤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步骤。到了靠山屯,先稳住白清萍,然后……他必须確保这个过程顺利,不能出任何意外。
白清萍是他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证”和“保证金”,必须完好无损地交到白家人手里。万一她反抗太过激烈,伤了碰了,不仅那一百根金条可能泡汤,他在北平立足的指望也会大打折扣。
他瞥了一眼身旁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对这次“外出”带著些许解脱感的白清萍,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路啊,是自己选的。他周志坤,这次要为自己,选一条看得见黄金与安稳的“康庄大道”了。至於身后那栋即將在炮火中飘摇的小楼,那些他曾经宣誓效忠的理想和同志……就让他们,留在过去的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