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关起门来,在白清莲渐渐清醒的感知里,两人之间总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礼貌的膜。
最让她心底发凉的是,结婚至今已七个多月,李树琼从未与她真正同房。起初她以为是丈夫公务劳累,或者刚经歷险境需要调养,可时间久了,藉口越来越苍白。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听著隔壁书房里丈夫偶尔的踱步声或轻轻的嘆息,一颗心就像浸在冬天的井水里,慢慢地冷下去,也明澈起来。
她明白了。丈夫心里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她白清莲。他娶她,或许是因为家族压力,或许是为了维繫与白家的关係,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姓白,是清萍姐的堂妹,有著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和性格。他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白清莲不是没有委屈和怨懟,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倔强的自信。
她年轻,她也有学识(虽然比不上清萍姐的激进,但也读过女子师范),她温柔,她愿意等。
她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水滴石穿,只要她真心对他好,总有一天,他能放下过去,看到眼前真实的她。
可是,这份小心翼翼的、带著期盼的坚持,在“清萍姐归来”这个事实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个星期前就回来了!就在伯父家!而她和李树琼,就住在离伯父家不算太远的这条胡同里!
这七天,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点卯,回来时神色如常,甚至前天晚上还陪她去看了场梅兰芳的戏!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如此……若无其事?
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清萍姐回来了,那她白清莲算什么?
一个暂时的、可怜的替代品?
现在正主回来了,她是不是该识趣地让位?
李树琼心里是不是正盘算著如何与她离婚,好去追寻他真正的心上人?
伯父家会怎么看待她?
李將军那边又会是什么態度?
她猛地站起身,在装饰华丽的客厅里无措地转了两圈,手指紧紧绞著丝绸旗袍的衣角。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萍姐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
李树琼……她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走到电话旁,手指颤抖著,想拨通伯父家的號码,却又迟疑地停住。
她以什么身份去问?李家的媳妇?白家的女儿?还是……那个占据了本该属於堂姐位置、如今可能要被“物归原主”的尷尬堂妹?
窗外,北平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进来,却丝毫驱不散白清莲心中越聚越浓的寒意和慌乱。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看似锦绣安稳的婚姻,原来构筑在一片流沙之上,而此刻,流沙已经开始无声地、急速地流动、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