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
李树琼走在街上,没穿大衣,只穿了件薄毛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呵著白气,吆喝著“借光”。
路过一家酒馆时,他停下脚步。
酒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划拳和说笑声。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著酒香和饭菜味。
李树琼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摆著四五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著棉袍的商人,有穿著短打的工人,还有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伙计迎上来:“先生,来点什么?”
“酒。”李树琼说,“要烈的。”
“好嘞!咱们这儿有二锅头,高粱烧,还有从山西来的汾酒……”
“二锅头。”
“得嘞!一壶二锅头,再给您来两个下酒菜?有花生米,有酱牛肉,有拍黄瓜……”
“隨便。”
伙计去了。很快端来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李树琼倒了一杯,仰头喝乾。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身上暖和了,脑子却更乱了。
他想起了延安。
想起抗大图书馆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
想起他们一起在延河边散步,河水哗哗地流,她捡起一块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她回过头,笑著说:“李默,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他叫她:“清萍。”
她叫他:“李默。”
那是他们的名字。李默,白清萍。不是李树琼,也不是白清莲。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没有仪式,没有酒席,只有几个战友,在窑洞里吃了一顿饭。指导员当证婚人,说:“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夫妻了。要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他们互敬一杯茶,就算礼成。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们坐在窑洞外的土坡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都行。只要有你在。”
她说:“那我们去南方吧。听说南方暖和,冬天不下雪。”
他说:“好。”
可后来,他没去南方。
他来了北平,成了李树琼。
她去了松江,成了“烈士”。
再后来,她回了北平,成了白家大小姐。
他娶了她的堂妹,成了她的妹夫。
李树琼又倒了一杯酒,喝乾。
酒壶空了。
他抬手叫伙计:“再来一壶。”
伙计又端来一壶。
他继续喝。
喝到后来,舌头麻了,眼睛花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那两个学生走了,商人也走了,只剩几个工人在喝酒划拳。
伙计走过来,小心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伙计模糊的脸,笑了笑:“没事。”
他掏出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踉蹌了一下。
伙计扶住他:“先生,您慢点。”
李树琼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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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更冷了。
风一吹,酒劲上来,李树琼觉得天旋地转。他扶著墙,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
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延安的窑洞,松江的档案室,北平的白家大院……一张张脸在他眼前闪过:白清萍的,白清莲的,路显明的,冯伯泉的,父亲的……
最后,停在白清莲流泪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