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小娟从和平书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像是刚买的书。
白清萍蹲在对街修自行车摊子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摆弄著一个破车铃鐺,眼睛却一刻没离开书店门口。
她已经跟了小娟四天。
自从那天夜校警告之后,小娟果然再没找过白清莲。这让白清萍鬆了口气,但紧接著,新的疑虑又冒出来——小娟今天居然来了这家“和平书店”。
书店门脸不大,开在宣武门外一条老街上,左边是裁缝铺,右边是杂货店,看起来很普通。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著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看著像正经生意人。
但白清萍一眼就看出问题。
刚才小娟进店时,和老板娘说话的样子,绝不是普通顾客和店主。两人站在柜檯前,声音压得很低,肢体语言僵硬——尤其是小娟,肩膀一直绷著。
她们在爭执什么。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但白清萍从口型和表情判断,小娟似乎在坚持什么,老板娘则摇头,最后像是勉强妥协,从柜檯底下拿出那个油纸包。
联络点。
白清萍几乎能確定。这家书店八成是组织在北平的一个联络站,可能级別不高,负责接收、传递消息,或者给像小娟这样的外围人员提供简单支持。
但危险也在这里——连小娟这样的新手都知道的地方,保密局会不知道?
她看著小娟抱著油纸包匆匆离开,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而是继续盯著书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书店里出来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著半旧长衫,手里拿著帐本一样的东西,像是出来对帐的掌柜。
他走到街角,跟卖糖葫芦的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修车摊。
白清萍立刻低下头,假装拧车铃鐺。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被注意到了?
她心里一紧,却不敢抬头確认。等再抬眼时,那男人已经回了书店,关上了门。
白清萍又等了十分钟,確定没有其他异常,才起身离开。她没走大路,而是拐进旁边的小胡同,七绕八绕,確认身后没人跟踪,才鬆了口气。
看来得换个监视点了。书店的人已经有了警觉。
她这样想著,加快脚步往暂住的大杂院走。春日下午的阳光稀薄,照在胡同斑驳的墙皮上,光影交错。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两条街外,和平书店二楼那扇一直关著的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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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二楼,冯伯泉放下窗帘,转身对身后的妇人——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搭档——低声说:
“现在可以確认了。”
妇人倒了杯茶递给他:“真是她?”
“八九不离十。”冯伯泉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身形、步態、还有那种观察时的习惯性动作……虽然偽装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改不掉。”
“她跟踪史小娟干什么?”
“不知道。”冯伯泉摇摇头。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怎么办?她明显在躲著我们。”
“她在怕。”冯伯泉说得很肯定,“怕被重新『隔离』,怕再一次失去自由。那三四年,把她关出心病了。”
“可她现在这样在外面流浪,更危险。”
“我知道。”冯伯泉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我得去找一下上级,匯报这个情况。白清萍同志找到了,但她不愿意主动归队。这事……得上面定。”
“那你小心点。”妇人叮嘱,“最近风声还是紧。”
“嗯。”冯伯泉拿起掛在墙上的礼帽,“我走后门。你看著店,如果她再来……先別惊动。”
“明白。”
冯伯泉戴上帽子,推开通往后巷的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狭窄的通道里。
妇人回到柜檯前,拿起抹布擦桌子,动作很慢,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街道。
那条街上,白清萍刚才蹲过的修车摊前,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推著小车慢悠悠地走远。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