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带著灼热的光,像一颗流星,砸向持原武彦的脸。
拳风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低沉的闷响。那盏纸灯灭了之后,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这一拳的光,照出持原武彦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他还在笑。
拳头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
徐福贵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
触感不对。
那一拳打上去,没有打在人脸上的感觉。没有骨头碎裂的脆响,没有血肉横飞的闷声,甚至没有半点阻力——就好像……好像打在一张纸上一般。
拳头穿过去了。
穿过了持原武彦的脸。
那张脸在那瞬间扭曲起来,不是被拳头打中的扭曲,是另一种扭曲——像纸被揉皱,像画被浸湿,像一切虚假的东西现出原形。
徐福贵收不住拳,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
他猛地回头。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见——
一张人皮,缓缓飘落。
那张人皮薄得像蝉翼,在月光里泛著惨白的光。它飘啊飘,飘过那张矮桌,飘过那盏灭了的纸灯,最后落在地上,软软地摊开。
是持原武彦的模样。
眉眼细长,嘴角带笑,和刚才坐著喝茶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它只是一张皮。
里头什么都没有。
徐福贵定定地看著那张人皮,眉头慢慢拧起来。
持原武彦不在。
他从头到尾,都不在。
这个坐在他对面喝茶、和他谈条件、拿出黑纸契约的人,只是一张皮。一张画<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皮。一张被什么力量操控著、会说会笑会喝茶的皮。
那他本人在哪儿?
那两个式神呢?
他猛地转身,往纸门那边看去。
门还开著。
可门后头,空了。
那两团人形的影子,那个白衣的、那个黑衣的,都不见了。它们消失得无声无息,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有那股阴冷的、黏腻的感觉,还残留了一点在空气里,像它们来过的一丝痕跡。
徐福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出奇。
只有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那光照在那张人皮上,照在那些弯弯扭扭的线条上——那些线条在月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光,还在蠕动,还在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笑声。
哈哈哈。
哈哈哈。
那笑声从地上传来,从脚边传来。
他低头一看。
赵镇山趴在地上,正抬著头看他。那张脸上,血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著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
是笑。
他在笑。
哈哈哈。
他笑得很响,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嘴里的血沫子往外涌。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著血,淌了满脸。
“你……你……”他指著徐福贵,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你打啊……你打啊……你打死他了吗?你打死他了吗?”
徐福贵没有说话。
赵镇山又笑起来。
哈哈哈。
“一张皮!”他喊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在这夜里格外刺耳,“一张皮!你打了一张皮!哈哈哈!”
他笑得趴在地上,脸贴著榻榻米,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可那笑还在,像哭一样,“他不会亲自来的……他不会……”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徐福贵。
那双眼睛里,那奇怪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烧起来。
“徐福贵。”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会在下面等你。”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拍在自己头顶。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
血从他头顶淌下来,淌过那张扭曲的脸,淌过那双还睁著的眼睛,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还睁著眼,看著徐福贵。
可那眼睛里,那奇怪的光,已经灭了。
徐福贵站在那里,低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著,像在想什么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又看了看那张人皮。
它还在那儿,软软地摊在地上。在月光里,那张画出来的脸,还带著笑。那笑容和刚才喝茶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话。
“你若是肯跟著我,那些得罪过的人,我替你摆平。”
“只要你在上头按下手印,赵桑立刻就会死。”
“往后,你就是我的人。”
都是假的。
从始至终,那个“持原武彦”就没有出现过。出现的只是一张皮,一具被人操控著的空壳。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条件,都只是从这张皮里传出来的。
那本人在哪儿?
在隔壁?在暗处?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正看著这一切?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纸门,壁龕,那幅字,那盏灭了的灯。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惨白惨白的,照著这一切。
那两个式神也消失了。
它们走得无声无息,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留下。他原本想著,就算打不死持原武彦,能收拾掉那两个式神也好。式神是阴阳师的心血,损失一个,够他心疼一阵子。
可它们就这么走了。
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站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徐福贵站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轻得很,可在这死寂里,却格外清晰。
“可惜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可惜了那一拳。
可惜了那三回强化次数。
可惜了那么多布置,最后只打死了一张皮。
想必,下次那日国人就有了防范。
不过,此行也不算没有收穫。
至少死了一个赵镇山。
而且,他下次可不止这点水平。
他有预感,自己距离突破到养真火的境界,不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那老东西趴在那儿,头歪著,眼睛还睁著,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一片暗黑色的印子。
这张脸他看了几次,从沧县到任家镇,从任家镇到津门,追了他一路,害了他一路。现在终於死了。
还有这一整座府邸。
镇北鏢局开了三十多年,赵镇山父子经营了两代,攒下的家底不会少。那些武道秘籍,那些古物,那些药材钱財,总该留下些什么。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纸门,壁龕,那幅字,那盏灭了的灯。
这间屋子是持原武彦待的地方,是赵镇山平时见客的地方,可东西不会藏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