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打磨厂,陈记皮货行后边的院落。
两个伙计守在仓库门口,已经很困了,不停地打哈欠。旁边有一盏油灯,灯芯只有一个火星大小,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突然,刮来了一阵风,吹灭了油灯。
“妈的,这盏破灯……”一个伙计嘴里骂骂咧咧地拿出火摺子,正要吹……
突然感觉后脑勺剧痛,眼前一黑,然后就倒下了。
另外一个伙计还没来得及喊叫,嘴就被捂住,脖子被勒住,跟著也软倒在地。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陆文昭带十几號人影一晃而入。仓库里堆放著很多麻袋,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的都是蒜。
黑影们手脚很灵活,一袋一袋地往外搬。外面有七八辆驴车,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到半个时辰,五千斤大蒜就全部装上了车。
陆文昭走到倒地的两个伙计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洒在他们的身上。那是掺了红土的麵粉,看起来像血。
然后他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仓库一角堆著的几捆乾草。
火苗一躥起来,他就带著人和车在夜色里消失了。
四更天,鲜鱼口。
周德厚的布店起火了。附近的街坊被惊醒后,提著水桶出来救火,但是发现现场没有人指挥救火。
那些白天在布庄里进进出出的伙计,奇怪的是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五更天,宣武门外。
王三槐的石灰仓库被撞开,石灰撒了一地,和夜晚的露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王三槐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地上,看著那群“流民”一袋袋地把他的石灰扛走,临走的时候还被人在他的脸上狠狠地踏了一脚。
一夜之间,京城七家商號被同时抢劫。
天亮的时候。
陈大富站在一片被烧成废墟的仓库中,脸色铁青。
五千斤的大蒜没有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窃窃私语。
“听说昨晚好几家都被抢了……”
“这哪是流民,这是要人命啊……”
“陈老板这回亏大了吧……”
陈大富没理他们。他在想一件事:货物没有了,但是需求还在。京城里的价格仍然在上涨。石灰涨到二两五一石,大蒜涨到十五文一斤,棉布涨到四钱一匹。
只要价格继续上涨,他就能够弥补损失。
“走。”他对伙计说,“去南城,再收一批。”
但是到了南城之后,他觉得有点奇怪。
有人在卖大蒜。
价格比他收的还要低,十文一斤。
“谁在卖?”他问一个摆摊的小贩。
“不知道。”小贩摇摇头:“今天早上突然冒出来的,有好几拨人,都说自己是外地来的,急著回家乡,把货物卖出去。”
陈大富的心沉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收!十文也要收!”
当天下午,周德厚也发现有人在卖棉布。价格比市价低一成。
他也咬牙收了。
王三槐也收了石灰。
三天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市场上突然出现大批的货物,怎么收都收不完。而且一天比一天便宜。九文、八文、七文……
但是他们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少。
四月十五日的时候,陈大富再也忍不住了。
“不能继续收了。”他跟周德厚、王三槐讲:“再收下去,我们的银子就全亏进去了。”
“那该怎么办?”周德厚红著眼道:“不收货的话,价格就会降得更快了。咱们之前囤的东西成本比较高,现在出货就会亏本!”
王三槐咬牙切齿地说:“我听说有人用我们的名义收货。”
“什么?”
“有人打著陈记的旗號,在通州收蒜。打著周记的旗號到良乡去收布。以我的名义在顺义收石灰。”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股寒意沿著脊樑升起。
通州。
陆文昭站在一个隱蔽的仓库里,望著堆积如山的麻袋。
半个月里,他带著皇城司的人,用七个商人的名义,在城外以低价买了三万斤石灰、四万斤大蒜、八千匹棉布。
成本?不到市价的三成。
加上之前从商人们那里“抢”回来的,加上太医院原来储备的,加上从通州银號调拨出来的那一部分……
陛下手里的货,比那些商人之前囤的,多了足足一倍。
“头儿。”一个手下小跑进来:“陈大富他们……快撑不住了。”
陆文昭点了点头。他知道。
这七天,他让人把从那些商人手里抢来的货,一点点往外放。当价格降到五文一斤时,那几个人终於忍不住了,开始割肉拋售。
然后让他用更低的价格把东西从他们那里买回来。
一来一回,商人们损失了七八成,货物又回到了皇上的手中。
“让他们再撑几天。”陆文昭说,“等价格回到正常水平,就停。”
“是。”
乾清宫。
陆文昭跪在地上,把帐本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