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舆內,烛光昏暗。
李斯跪著,大气都不敢出。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著这位跟隨自己二十余年的老臣。
留他一命,不是因为君臣之情,而是因为此人还有用。
大秦如今就是一个火药桶,六国余孽蠢蠢欲动,百姓怨气沸腾,朝堂上下暗流涌动。
嬴政想到自己服用的海母仙药,或许他真能再活四十多年,或许他真的能长生不死。
可那又如何?
难道要让大秦永远依赖朕一人的威势吗?
一个国家不能永远靠一个人撑著,必须要有制度的力量。要让这个帝国即便换了君主,即便遇到昏君,也能靠著完善的制度运转下去,这才是长久之道。
变法,必须立刻变法!
而变法需要人。李斯作为丞相,掌控朝堂,若能让他全力支持变法,事半功倍。若他反对或阳奉阴违,变法必然受阻。
所以今日,朕要用这个大错,让他明白,他的命、他李氏一族的前程,全繫於朕的一念之间。要让他恐惧,让他不敢有二心。
但光有恐惧还不够,还要给他指一条活路。支持朕的变法,赌上全部身家性命,与朕共进退。若他的思想跟不上,若他敢阻碍朕的变法……
那他和他的李氏一族,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丞相,你觉得如今的大秦天下如何?”
李斯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刚才自己和赵高密谋,分明是觉得天下不稳。可是实话实说,那不是在否认陛下的功业吗?
“臣……臣愚钝,不敢妄言。”李斯的声音发颤。
“不敢妄言?”嬴政冷笑一声,“朕看你刚刚倒是敢言得很。”
李斯额头冷汗直冒,伏地叩首:“陛下,臣……臣死罪!”
嬴政居高临下:“何止死罪。你李斯身为左丞相,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反而勾结赵高,祸乱宗庙。按律当诛三族。”
李斯的身体颤得更厉害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命?”
“朕倒是想问问,若是朕真的死了,那些被你们除掉的皇子,他们该向谁求饶命?”
李斯浑身冰凉,说不出话来。
嬴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今日不想跟你算这笔帐。”
李斯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朕留你一命,不是因为朕仁慈。”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刀,“而是因为朕还需要你做些事。至於你李氏一族的性命前程,就看你接下来做得如何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李斯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恐惧。他明白了,陛下这是要让他戴罪立功,而且是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上!
“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很好。”嬴政转身,在车舆內缓步踱著,“那朕就跟你说说別的。李斯,你应该听过薛地海大鱼的故事吧?”
李斯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听过。当年齐国的孟尝君之父田婴封於薛地,想要加筑城墙,有门客劝阻过他。”
“那个门客说:君不闻大鱼乎?海大鱼,网不能止也,鉤不能牵也;盪而失水,则螻蚁得意焉。”
“门客的意思是,海里的大鱼靠海水生存。若是海水乾涸,即便是螻蚁也能欺负它。他以此来比喻,田婴之所以能封於薛地,全靠齐王的恩宠,这恩宠就像海水。若是筑起高墙自守,让齐王起疑,失去信任,那就像大鱼离了海水,再也活不了。”
“不错。”嬴政讚许地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朕是那片海水,大秦是那条海大鱼,会如何?”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李斯脑海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