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进入车舆,恭敬地行礼:“臣贏德,叩见陛下。”
贏德是嬴氏宗室老臣,作为三公之一的重臣御史大夫,他负责监察百官、纠举不法。
“贏德,朕两日后將抵达邯郸。”嬴政开门见山,“按照之前惯例,朕要在邯郸城中整顿吏治。你可已准备妥当?”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韩非子说过: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
巡游天下,本就是为了亲手挥动这“刑”与“德”两把利刃,震慑秦吏,压制地方豪强,让天下人明白,生杀予夺,皆在朕心。
贏德早已料到有此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臣早已准备好邯郸郡內不法官吏的名单。这些人罪证確凿。”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细看。名单上列著十几个官名和人名,他的目光在邯郸郡丞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邯郸郡丞也在其中?”
“正是。”贏德沉声答道,“此人名为李旦,本是关中派往赵地的秦吏。他在任上与当地豪族勾结,贪墨无度。”
贏德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自天下一统以来,每逢陛下巡视各地,都要整顿当地吏制。许多秦吏得知陛下將至,自知罪孽深重,往往在陛下抵达之前就已自裁了。臣以为……”
“贏德,”嬴政冷声打断他,“你可还记得,管子是如何论法,又是如何论吏的?”
贏德恭敬答道:“管子说: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吏者,民之所悬命也。”
“正是。”嬴政点点头,“我大秦立国,靠的就是法度与吏治。法不贵阿,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只要触犯秦法,都要受到惩处。这些秦吏贪赃枉法,坏我大秦根基,定要严惩不贷,以正纲纪。”
嬴政的声音变得冷厉:“他们以为一死就能了结一切?朕偏不让他们如愿。传令下去,这些人不许自裁。若有人胆敢自杀,其家人连坐。”
他心中冷笑,记得后世史料中的汉武帝每次巡视地方,也是一堆官员闻风自杀。那些贪官污吏惧怕彻查,索性以死了结,自以为既能保全家族与名声,又能斩断贪腐的线索,逃过清算。结果呢?该贪的继续贪,该死的照样死,朝廷整顿吏治的效果大打折扣。
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既然如此,朕就要打破这个惯例,让这些贪官死的不痛快。
贏德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是要断绝这些贪官的后路,让他们连死都不能痛快地死。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贏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全部发配到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嬴政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让他们去那里服劳役。”
贏德细细品味陛下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一招確实狠辣。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属於百越之地,刚刚平定不久,那里环境恶劣,需要大量劳力去开荒修路。与其让这些不法官吏痛快地死了,不如让他们去做苦力,既能震慑其他官吏,又能为开发百越出力,可谓一举两得。
“陛下英明。”贏德由衷地说,“臣这就去安排。”
“记住。”嬴政提醒道,“要让天下官吏都知道,朕巡视各地,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而是来整顿吏治的。谁敢贪赃枉法,朕必不轻饶。谁若想一死了之,朕就让他的家人陪葬。”
“诺。”贏德恭敬地退出车舆。
贏德刚走,韩谈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稟报。”
“那个邯郸郡丞李旦,之前曾想贿赂赵高。”韩谈小心翼翼地说,“此人通过邯郸城中的游侠之徒,辗转寻到了赵高门下。奴婢拿下赵高心腹严加审问,这才知晓其中內情。”
韩谈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陛下,这些游侠之徒,自称『任侠』,遍布关东各地,人数之眾,恐怕不下数万。他们轻生死,重然诺,以『义』相標榜,结党连横,互相救援。寻常百姓有难,他们出手相助;权贵豪门有求,他们也能通融门路。”
“当年聂政刺韩相,便是受託於严仲子。而今荆軻也是由燕国太子丹倚重的田光引荐,这田光便是燕地的游侠巨子。这些任侠之徒,世代相传,当今天下其中尤以张耳、陈余二人最为声名显赫。”
韩谈压低声音:“奴婢听闻,昔日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仰赖侯贏相助,那侯贏表面上只是大梁城的夷门监,实则是魏地的游侠巨子,和张耳陈余类似。”
“这些人表面上讲『义』,实则不服王法,蔑视朝廷。陛下虽已一统天下,但他们心中仍念故国,对我大秦颇多怨念。奴婢以为,这些任侠之徒盘根错节,遍布閭巷市井,若要尽数剷除,恐怕劳民伤財,反而激起更大的乱子。然而放任不管,他们又时常为不法之徒通风报信,坏我朝廷法度。”
嬴政淡淡道:“朕自有安排。”
他目光幽深,胡亥这颗棋子,后面可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