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邯郸城內的一座宅院中,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秀,此人正是陈余。
陈余的发跡经歷颇具传奇色彩。他喜欢儒学,早年在赵国生活,娶了当地一位豪富人家的女儿为妻。妻族在赵地势力深厚,人脉广泛,陈余因此得以进入当地豪族与游侠的圈子,与各色人物来往周旋。凭藉学问、声望和人情关係,他很快在赵地站稳脚跟,名声日渐显著,被推为一时名士。后来秦国悬赏五百金捉拿陈余,但赵地多有人暗中庇护,始终未能將其捕获。
在他身边坐著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当地有名的游侠少年。这些人或是豪族子弟,或是六国旧贵,都对秦朝怀有深深的敌意。
“诸位。”陈余压低声音说,“如今天下之势,大家也都明白几分。秦廷虽强,然根基未稳。”
他声音愈发低沉:“秦吏多是关中、巴蜀之人,连乡里的土语都听不真切。城中还好,靠著县廷、亭署,秦律还能勉强施行,可一出城门,到了乡里里閭之间,法令便层层打折,几乎形同虚设。征役、赋税、讼事,最后还不是得靠熟悉乡土的旧人来周转?这些道理,旁人未必看得明白,可秦吏他们自己,却比谁都清楚。”
“所以秦吏中想要有所作为的,只能不顾秦廷法令拉拢我等。而想要混日子的,也得拉拢我等,才能把位置做的安稳,才能有金银財帛。”
他顿了顿,神色间带著几分得意:“就说咱们的郡丞李旦,前些日子还遣人来寻我等,说是听闻御史大夫要整顿各地官吏,想请我等帮忙疏通关係。”
一个少年忍不住问道:“陈先生,那郡丞铜印黑綬,是秩六百石的高官,怎会求到您头上?”
陈余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这些地方豪强和任侠之士,不但在乡里里閭之间有威望,而且在朝中也有门路。”
他接著说道:“不瞒诸位,前些日子我托人疏通关係,寻到了一位在始皇身边当郎官的赵国旧人,名为赵成。通过赵成,又搭上了中车府令赵高的线。”
眾人闻言,纷纷露出惊嘆之色。
“赵高祖上也是赵国人,如今在始皇跟前颇得信任,掌管车马大权。”陈余压低声音说,“我托赵成传话,赵高答应会帮忙把李旦的事情摆平。有了这层关係,往后咱们在赵地行事,便更有底气了。”
眾人纷纷点头,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不止邯郸。”陈余继续说道,“关东各郡,大抵都是这般光景。六国虽亡,但人心未附。秦廷要治理天下,少不得要借重咱们。”
他意有所指地说:“前些日子,陈县那边有故人捎信来,说是关东局势微妙,让咱们密切留意咸阳的动静。”
“什么动静?”有人问道。
陈余压低声音:“始皇病重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眾人纷纷点头。这段时间,关於这样的传言满天飞,秦廷是屡禁不止。
“我在始皇內侍中有相识之人。”陈余说得很含糊,“从些许风声来看,始皇確实身体抱恙了。”
一个轻侠少年兴奋地说:“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言!去年冬天就出了大事。萤惑守心,你们没听说吗?火星犯心宿,自古便是不祥之兆。今年春天,不是有童谣说:今年祖龙死。还有天降陨石,上面刻著『始皇死而地分』。这都说明那个独夫民贼活不长了!”
“正是。”陈余点头,“始皇若是驾崩,大秦必然生变。到那时,便是天下英雄並起之时。诸位,要做好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咱们也该有所作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心腹门客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先生,不好了!始皇的车队已经过了井陘关,正向邯郸飞驰而来!”
陈余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始皇的车队?”
心腹门客颤声说:“听说这次始皇是要整顿邯郸官吏,御史大夫贏德已经准备好了不法官吏的名单。更可怕的是,传来消息说中车府令赵高和郎官赵成两兄弟犯了大罪,已经被始皇诛杀了!城里的官吏们现在人心惶惶,好些人已经连夜逃走了。”
“什么?!”陈余瞪大了眼睛,“赵高、赵成被诛杀了?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前些日子还托赵成疏通关係,让赵高帮李旦摆平事情,怎么转眼间就被诛杀了?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始皇病重的情报有误!
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始皇真的病入膏肓,怎么可能还有精力诛杀赵高兄弟、整顿各地官吏?而且赵高可是始皇身边的红人,说杀就杀,这份果决和威势,哪里像是病重之人?
更可怕的是,如今赵高兄弟被诛,会不会牵连到他以及赵地轻侠豪强?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让大家都小心谨慎行事。”陈余急忙吩咐道,“这段时间切勿轻举妄动,以免引起秦廷注意。”
眾人纷纷散去,只剩下陈余一人坐在房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被称为“祖龙”的男人,真的会如童谣和陨石预言的那样在今年死去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陈余坐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唤来心腹门客:“立刻派人快马加鞭,把邯郸这边的消息送到楚地陈县,告知我兄长张耳。”
心腹门客领命而去。陈余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暗想:兄长如今在陈县隱匿,担任里监门,虽是小吏,但那里是楚地要衝,若天下有变,必是风云际会之地。如今看来,这变局恐怕不会那么快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