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脸上的笑容一僵:“陈先生的意思是?”
“算了,”陈余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其他那些秦吏呢?”
“已经炸了锅了!”周平立刻来了精神,“邯郸城中大大小小的秦吏,贪墨的至少有十几个。”
“他们现在知道了,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拼死一搏!”周平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陈余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他思索良久,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如此,那就干一票大的!”
“始皇就在城外,车队不过千人,”陈余冷冷道,“邯郸城中游侠少年数千,若是再加上那些秦吏的门客私兵,以及愿意跟著他们拼命的徭役逃犯,凑个两千人不成问题。”
周平倒吸一口凉气:“陈先生是想……”
“对,”陈余一字一句道,“就在邯郸城外,截杀始皇!”
“我们有数千人,就算用人命堆,也能堆死他。更何况,我们还有其他准备。”
周平眼睛亮了起来:“陈先生是说,那批从齐地运来的巨弩?”
陈余点点头,正要继续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心腹门客的声音:“先生,有客人求见。”
“不见,”陈余不耐烦地挥手。
“可是……”僕人有些为难,“那位客人说,他叫蒯彻。”
陈余的动作一僵。
那个范阳的辩士,当年在齐地游学时曾与自己论道三日三夜,后来又在赵都邯郸相遇,一起饮酒谈天下大势。此人口才无双,更是个极有见识的谋士。只是蒯彻为人谨慎,从不轻易捲入是非,这次怎么会主动登门?
陈余心中警觉起来。以蒯彻的性子,若非有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
“请,”陈余深吸一口气,“快请。”
不多时,一个身穿布衣的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蒯彻见过陈先生,”来人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別来数载,先生风采依旧。”
陈余连忙回礼:“蒯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上次济北一別,转眼已是三年。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蒯彻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陈先生在邯郸召集游侠,似乎要有什么大动作。念及当年交情,特来相劝。”
陈余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蒯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陈先生,”蒯彻摇摇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劝你,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陈余眯起眼睛,“莫非蒯先生怕了?如今始皇就在城外,这可是天赐良机。”
蒯彻嘆了口气,缓缓说道:“陈先生可曾读过《老子》?”
陈余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老子有言: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意思是,事物强壮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做不合於道,不合於道的,总是很快就会死亡。”
“你看如今的大秦,表面上统一六国,威震天下,实则已经强弩之末,”蒯彻徐徐说道,“始皇修长城、建阿房、造驪山陵,徭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这样的大秦,就算没有我们动手,也撑不了多久。”
陈余皱眉道:“正因如此,才要趁机而动。”
“不,”蒯彻摇头,“陈先生,你错了。始皇虽然暴虐,但他毕竟是天下共主。若是你今日刺杀了他,秦廷必然震怒,会將邯郸全城都化为焦土。到时候,不仅你会死,无数无辜的百姓也会跟著陪葬。”
“更何况,”蒯彻话锋一转,“我这几日在城外观察,发现始皇的车队虽然人数不多,但戒备森严。若是强攻,只怕还没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陈余沉默了。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心里清楚蒯彻说的有道理。
“还有一点,”蒯彻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始皇这次出巡,隨行之人有李斯这样的老谋深算之辈。李斯当年做长史时,就擅长布置陷阱引敌入彀。陈先生,你確定现在的局面,不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局?”
陈余心中一凛。
对啊,始皇为何要下令不许贪官自裁,还要诛灭三族?这不是明摆著要逼反那些秦吏吗?如果这是故意设的局,那自己岂不是正好中计?
“陈先生,”蒯彻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心怀大志,想要推翻暴秦。但现在时机未到。不如暂避锋芒,徐图后计。等到天下真正大乱之时,再起事不迟。”
陈余沉思良久,终於长嘆一声:“蒯先生高见。是我莽撞了。”
他转身对周平说:“传令下去,所有计划取消。告诉那些游侠少年,让他们暂时蛰伏。”
周平有些不甘:“陈先生,就这样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等待时机,”陈余深深看了蒯彻一眼。
蒯彻微微一笑,说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今的大秦,看似强盛,实则气数已尽。陈先生只需静待天时,不出三五年,必有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