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张苍从计室回到自己的宅邸,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门房便进来稟报,说三川郡守李由登门拜访,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张苍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里的纸稿搁在案上,先去內室略整了整衣冠。
他家里人口颇多。他素来好色,姬妾算下来有十几位,各自住在不同的院落,孩子也有好几个,大的已经能跑能跳,小的还在吃奶。
他自己笑称,家里的人头比计室的帐册还难理清。不过他是个讲规矩的人,正室、侧室、庶出的孩子,该有的名分一一都有,从不含混,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此刻几个年岁稍长的姬妾正在廊下张罗晚饭,见张苍匆匆走过,都识趣地退了开去。
前厅里,李由坐在客席上,他年纪比张苍小几岁,生得挺拔,頜下留著修整过的短须,穿著一身便服,但腰间的玉饰和衣料的成色,仍旧一眼看得出来是富贵中人。他的正妻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这门婚事一成,他头上便加了一层旁人没有的光环。
张苍进来,拱手见礼:“李兄屈尊登门,张苍有失远迎。”
李由站起来还礼,神色平和,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张兄客气了。我来咸阳述职,顺道登门,叨扰了。”
两人落座,说了几句寒暄,无非是三川郡的路况,咸阳近来天气如何,彼此的身体是否安好。张苍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李由是李斯的长子,而张苍与李斯,都曾师承荀卿。李斯年长,出门得早,在楚国游歷之后便西入秦,一路做到了廷尉、丞相。张苍则在咸阳学室里打熬了许多年,靠著一手精绝的数算本领,慢慢被提拔到今日的位置。
两人说是同门师弟,私下来往其实不多,李斯位高权重,深知陛下眼睛锐利,轻易不肯被人看出任何拉帮结党的痕跡,张苍也懂这个道理,双方都很有默契地维持著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但最近这几个月,张苍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陛下对章邯愈发倚重,那个曾经在少府管辖下处理繁琐杂务的人,如今主持新技术专项工作组,进出宫禁自如。
蒙毅在陛下身边的分量也重,凡是需要陛下亲信之人出面的事情,往往是蒙毅。而李斯,仍然是左丞相,但张苍有时候从旁观察,觉得陛下与李斯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种变化,不到张苍这个层次的人,未必看得出来。
他猜,李由今日来,大约便是李斯的意思。李斯不方便自己登门,便让儿子来,名义上不过是顺路拜访,实则另有话说。
果然,閒聊过后,李由慢慢把话题引到了三川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