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郡地处要道,东通齐楚,西接关中,往来商旅和官差,一年到头络绎不绝。”李由说,“郡中官署的文书往来,比旁的郡要繁重许多,书吏的缺口一直补不满,竹简的损耗也大。我这次来咸阳,拜见了几位相关的官员,也听说陛下在大力推行纸在各个官署的使用,张兄正是主持这件事情的人,所以想来討教几句。”
张苍微微一笑:“李兄客气。不知三川郡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李由便细细说了。三川郡的官署,规模比关中的县要大,但书吏人数其实有限,很多时候一人要兼顾几项事务。竹简笨重,往来传递一趟,人力耗费不少。郡中有几处重要的关卡和渡口,文书往来尤其频繁,有时候一批简报运到郡治,里面最要紧的那几条,已经比事情本身晚了好几天。若是能换成纸,不仅轻便,一个信使便能带走从前要两三人才能背动的文书,省下来的人力也是实打实的。
张苍听著,心里已经在盘算。三川郡作为关东诸郡中最靠近关中的一个,地位特殊,从这里试点推广,若是做成了,往东往南推起来都有了依据。这个思路本身是对的。
说了一阵三川郡的情形,李由语气微微一顿,隨后道:“家父这些日子身体还好,只是政务繁忙,不得清閒。他托我带一句话,说张兄当年在荀师门下,与他同出一脉,往后若有用得著李家的地方,儘管开口。”
张苍平静地答道:“承蒙丞相大人掛念。张苍学识浅薄,不过是在计室里做些文书整理的事情,哪里谈得上什么照应。倒是李兄这边,三川郡若是有意作为关东第一个试点,张苍可以从旁协助,格式规范和人员培训这些事情,到时候派人来,张苍这边会尽力安排。”
他没有正面接李由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把话头拨到了具体的事务上。这是多年在官场里磨出来的说话方式,不得罪人,也不露出把柄。
李由神色不变,微微点头,接过他的话道:“正是要请张兄费心。家父的意思,三川郡愿意主动上书,请求作为关东推纸的首个试点,所用的格式、规范,都依照张兄这边制定的標准来。三川郡里熟悉文书的书吏,也可以先送来咸阳,跟著计室这边学上一段时日,回去再传授给旁人。”
张苍略想了想,道:“这个安排,我觉得可行。不过有一点,李兄需要提前知晓,纸在三川郡的推行,若是做,便要做彻底,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两套文书系统並行,反而乱上加乱。书吏们起初会有牴触,这是人之常情,但郡守那边要顶住,格式和用印的规矩要比关中这边更严格才行,因为关东诸郡看三川,三川若是鬆懈了,旁的郡就有了藉口。”
李由认真听完,道:“张兄说得是。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日头渐渐西沉,前院里飘过来一阵饭菜的香气,张苍便留李由用晚饭。李由客气推辞了两句,说还要去另一处赴约,便告辞起身。
张苍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的车驾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前厅。
廊下,一位姬妾端著热汤走过,见他神色沉默,便悄悄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张苍在案边重新坐下,把今日带回来的那叠草稿推开,取了一张新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三川,试点,书吏培训,格式对照表,用印规范。写完,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原材料调配,是否可从三川郡沿途收购,顺道运回关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