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不掌兵。”种师道看著远处赵野的尸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那种废物,占著高位却只会逃跑。杀了他,虽违国法,却合天理。”
“前辈谬讚。”凌恆低下头,“只是晚辈不解,老相公乃是西军主帅,大军尚在此处,您为何会?”
“主帅?”
种师道听了这个词,自嘲地笑了一声。
“哪还有什么主帅。”
“就在三天前,也是在这个白沟河边。”“老夫苦劝童贯,说辽人是哀兵,不可轻敌;说天降大雪,粮道不通,不可冒进。”
“结果呢?”种师道用拐杖狠狠戳著地面,眼中满是愤懣:
“童贯骂老夫是畏敌如虎,是老朽昏聵!”“他当场夺了老夫的兵符,擼了老夫的官职,让老夫滚回东京去养老!”
“老夫这前脚刚走出大营没多远,后脚。”
种师道指著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溃兵,手指都在颤抖:
“后脚这十五万大军,就让他给葬送了啊!!”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老人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他不是为自己的遭遇而哭,他是为这毁於一旦的大宋精锐而哭。
凌恆看著这位悲愤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大宋武人的宿命。不论你多能打,在那些文官权臣眼里,不过是个夜壶,用完即弃。
“但是。”种师道擦乾眼泪,话锋一转,那根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
“你私设关卡,收拢溃兵。”
种师道抬起头,那目光如炬:
“后生,你的手段很硬,心也够狠。”“但老夫要问你一句:”
“你费尽心机聚拢这些人,究竟是想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宋,还是想趁著乱世裂土?”
这是审判,也是一位一生忠诚的老將,对这乱世新星的拷问。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凌恆深吸一口气。他看著这位为了大宋流干了血,最后却被罢官羞辱的老人。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撒谎,也不能说空话。
“老相公。”
凌恆抬起手,指著北面漫天的风雪,指著远处那些还在哭嚎逃命的溃兵。
“童太师跑了,十五万大军散了,朝廷的威严在这里已经扫地。”
“若我要裂土,刚才就该放任辽人杀光他们,然后我再坐收渔利。”
凌恆直视著种师道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杀赵野,我收溃兵,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官家暂时护不住这些百姓,护不住这些当兵的,那就得有人站出来护。”
“我不是想造反,我只是想在这天塌下来的时候,给这北地的汉家百姓,撑起一把伞。”
“哪怕这把伞很小,哪怕这把伞,暂时不被朝廷所容。”
静。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效忠发誓。只有一句最朴素的:官家护不住,我来护。
种师道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盯著凌恆看了许久,忽然,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笑容。是欣慰,也是苦涩。
“撑一把伞。”“好啊,好一个撑伞。”
种师道长嘆一声,身体晃了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老夫这辈子,太守规矩了。”“朝廷让我打我就打,让我退我就退。结果呢?守出个白沟河惨败,守出个十五万冤魂!”
“这大宋,缺忠臣,更缺你这种,敢把规矩踩在脚下的能臣。”
老人转过身,看向自己那十八个忠心耿耿的部下,摆了摆手。
“都把刀收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听他的。”
“相公!!”队正大惊失色,跪倒在地,“我们只认种家旗,不认外人!”
“蠢材!”种师道用拐杖狠狠敲了一下队正的头盔,“老夫已经是个被罢官的废人!跟著我,你们只能死在回京的路上!”
“这个后生虽然手段狠,但他心里装著人。跟著他,种家军的这点种子才能活下去。”
说完,种师道不再看眾人。他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凌恆。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郑重地塞到凌恆手里。
“这是什么?”
“这是燕云十六州的布防图,还有,老夫这二十年对辽金作战的心得手记。”
种师道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交代后事。
“朝廷里的那些相公们,没人看这东西,他们只喜欢看粉饰太平的捷报。这东西留在我手里,也就是个陪葬品。”
“给你了。希望能帮你,把这把伞,撑得更久一点。”
说完这句,老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
“扶我进去吧。老夫累了,想睡一会儿。”
凌恆握著那个油布包,只觉得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这是种师道一生的心血,也是两代人之间,一种无声的传承。
凌恆深吸一口气,对著老人的背影,长揖到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晚辈,必不负老相公重託。”
风雪中,属於种师道的时代,在悲凉中落幕。而属於凌恆的时代,在废墟上刚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