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收到调令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上午十点,厂组织部李部长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印著“机密”两个字,红得扎眼。
“小阎啊,坐。”李部长五十多岁,平时严肃得很,今天却笑眯眯的,还亲手给阎解成倒了杯茶。
阎解成心里打鼓,双手接过文件袋,没敢马上打开。
“打开看看。”李部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阎解成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红头,標题是《关於阎解成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他一行行往下看,眼睛越瞪越大。
“……经研究决定,调任阎解成同志至北京市机械工业局生產技术处,任副处长(试用期一年)……”
机械工业局?副处长?
阎解成手开始抖,文件纸哗啦哗啦响。
“李、李部长,这……”他抬头,声音都在颤,“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分厂副厂长,副科级,这直接到市局副处长,正处级,这……”
“没搞错。”李部长放下茶杯,正色道,“小阎,不,以后得叫阎处长了。这次调动,是经过组织严格考察的。你在分厂这几年的表现,有目共睹。”
“可我……”阎解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主持的技术革新项目,去年为厂里节约成本二十三万。你推行的质量管理体系,让產品合格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李部长如数家珍,“更重要的是,你在协助王恪同志推动『星火计划』过程中,表现出了很强的大局观和组织协调能力。机械局那边点名要你。”
阎解成听到“王恪”两个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王工他……”
“王恪同志確实推荐了你。”李部长也不隱瞒,“但他只是推荐,最终决定是组织做出的。小阎,你要相信组织,更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阎解成攥著调令,手心都是汗。
“我……我能干好吗?”他问了个很实在的问题。
李部长笑了:“要是没信心,组织能把你放到这个位置?机械局生產技术处,管的是全市机械行业的技术革新、质量监督、安全生產。你在一线干过,懂技术,懂管理,这就是你的优势。”
他站起身,走到阎解成身边,拍拍他的肩:“下周一报到。这几天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到了新岗位,大胆干,但也要求真务实。记住了,你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咱们厂,还有……”
李部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王恪同志的眼光。”
从组织部出来,阎解成脚步都是飘的。走廊里遇到熟人打招呼,他只会机械地点头,脑子里全是“副处长”三个字在打转。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著调令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抓起电话想打给家里,拨到一半又掛断了——这事儿,得当面说。
下午三点,阎解成提前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四月的北京,柳絮纷飞,阳光暖洋洋的。往常觉得漫长的胡同,今天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95號院的门虚掩著。阎解成推车进去,正好看见他爸阎埠贵在院子里浇花。
老阎头背对著他,正对著那几盆月季絮絮叨叨:“爭点气啊,下个月街道办要搞『美化庭院』评比,咱家就指望你们拿分呢……”
“爸。”阎解成喊了一声。
阎埠贵回头,推了推老花镜:“咦?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厂里没事儿?”
“有事儿,大事儿。”阎解成把自行车支好,深吸一口气,“爸,您坐下,我跟您说个事。”
阎埠贵看他表情严肃,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喷壶都忘了放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工作上……”
“我调工作了。”阎解成说。
“调工作?”阎埠贵愣了,“调哪儿去?哪个车间?还是下放到……”
“市机械工业局。”阎解成一字一句,“生產技术处,副处长。”
院子里静了三秒。
“哐当——”
喷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阎埠贵的眼镜滑到鼻尖,他也没扶,就那么直勾勾盯著儿子:“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市机械工业局,生產技术处副处长。”阎解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
阎埠贵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我的老天爷!”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喊出来了。
三大妈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擀麵杖:“怎么了怎么了?老头子你喊什么?”
“妈,解成他……”阎解成的媳妇秀云也从屋里出来,看见丈夫站在院里,一脸茫然。
阎埠贵已经衝到儿子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调令呢?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阎解成从怀里掏出文件袋。阎埠贵一把抢过去,手抖得比儿子还厉害,好半天才把调令抽出来。
老阎头识字,早年还当过小学代课老师。他凑到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北、京、市、机、械、工、业、局……关於阎解成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念到“副处长”三个字时,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副处长……副处长……”阎埠贵反覆念叨著,忽然转身衝著三大妈喊,“听见没?副处长!市局的副处长!”
三大妈还没反应过来:“副处长……是多大官?”
“多大官?”阎埠贵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么说吧,咱们街道办主任是正科,副处长是正处!高了两级!两级!”
秀云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三大妈手里的擀麵杖“啪嗒”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颤声问:“解成,真的?真的当处长了?”
“副处长,妈,是副的。”阎解成纠正道,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
“副的也是处长!”阎埠贵一锤定音,“咱们老阎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起儿子:“走!进屋说!別在院里嚷嚷!”
一家四口进了屋,阎埠贵还特意把门关上,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机密。
“快,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阎埠贵把调令小心地放在桌上,像供著圣旨。
阎解成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李部长的话,包括王恪的推荐。
听到“王恪”两个字,阎埠贵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工是咱们家的贵人!大贵人!”
三大妈抹了抹眼角:“解成能有今天,多亏了王工啊。当初要不是王工提携,他现在还在车间当技术员呢。”
秀云紧紧握著丈夫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王工只是推荐。”阎解成认真地说,“李部长说了,最终是组织考察决定的。我这几年確实做了些工作……”
“那是!我儿子能干!”阎埠贵腰杆挺得笔直,“你那些技术革新,那些质量管理,我都听你说过。是金子总会发光!”
他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下周一报到……今天周三,还有四天。得准备准备!秀云,明天去百货大楼,给解成买身新衣服!要中山装,料子好的!还有皮鞋,要黑色的!”
“爸,不用……”
“什么不用!”阎埠贵一瞪眼,“你现在是处级干部了,代表的是国家形象!穿得寒酸像什么话?”
三大妈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置办一身。还有,得理个髮,精神点。”
“还有这个!”阎埠贵指著桌上的调令,“得买个相框,裱起来!掛墙上!”
阎解成哭笑不得:“爸,这又不是奖状……”
“这比奖状金贵!”阎埠贵斩钉截铁,“这是你人生的里程碑!得留著,將来给孙子看!”
说到孙子,秀云脸一红。结婚三年了,还没孩子,这是阎家的一大心事。
阎埠贵也意识到说错话,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晚上,晚上咱们庆祝庆祝!秀云,去割斤肉,买条鱼!咱家今天开荤!”
“哎!”秀云高兴地应著。
“等等!”阎埠贵又叫住她,“再买瓶酒!不要散装的,要瓶装的!二锅头就行!”
这在阎家可是破天荒了。老阎头出了名的抠门,平时喝酒都是打散装,一瓶酒能喝半个月。今天居然主动要买瓶装酒,可见是真高兴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四合院。
先是秦淮茹来借擀麵杖——其实是来打探消息。三大妈憋不住,三两句就漏了底。
“真的?解成调到市里当处长了?”秦淮茹也吃了一惊。
“副的,副处长。”三大妈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
不到半小时,全院都知道了。
何雨柱刚下班回来,听说后直接拎著两瓶啤酒就过来了:“三大爷!恭喜啊!解成兄弟这是高升了!”
阎埠贵这会儿正站在院里,接受著街坊邻居的祝贺,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柱子来了!同喜同喜!”老阎头今天格外大方,“晚上別做饭了,来家里吃!咱们喝两杯!”
“那敢情好!”何雨柱也不客气,“我那儿还有半只烤鸭,一会儿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