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被服务社“优化”掉的那个下午,北京城下了场急雨。
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像极了主任说那番话时的语气——又快又硬,不留情面。
“秦师傅,不是说你工作不好。”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推了推眼镜,儘量让声音温和些,“是咱们服务社要改制了。上面文件,自负盈亏。你这岗位……三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就够了。”
秦淮茹捏著围裙边,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这个街道服务社干了八年,从缝补工到食堂帮厨,再到后来的杂货销售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要养活自己,要接济乡下的棒梗,还要攒点钱防老。
现在,说没就没了。
“那我……”她张了张嘴,嗓子发乾。
“给你三个月工资做补偿,一百一十二块五。”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另外,街道可以帮你留意其他工作。不过秦师傅,你今年四十三了,又是女同志……”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秦淮茹接过信封,薄薄的,轻飘飘的。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领工资时那种沉甸甸的喜悦。那时她才十八岁,刚顶了父亲的岗进轧钢厂,一个月二十四块,能养活全家。
时间过得真快。
“谢谢主任。”她站起来,鞠了个躬。腰弯下去的时候,眼角有点湿,但她忍住了。
走出服务社大门,雨还没停。秦淮茹没带伞,索性把信封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外套裹紧,低头衝进雨里。
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淌,凉丝丝的。她跑过胡同口时,看见何雨柱食堂的灯已经亮了——才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晚饭了。柱子上次说,承包后食堂生意好,晚上还要做一顿夜宵给加班的工人。
秦淮茹停下脚步,站在屋檐下,看著食堂窗户里忙碌的人影。
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在轧钢厂食堂帮厨时,每天闻著油烟味,手上沾著麵粉,累是累,但心里踏实。后来丈夫去世,厂里照顾,把她调到轻鬆点的服务社。一晃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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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变成濛濛细雨。秦淮茹抹了把脸,继续往家走。
到四合院门口时,正好遇见阎解成推著自行车出来。他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车把上掛著个黑色公文包——標准的干部模样。
“秦姐?怎么淋成这样?”阎解成赶紧支起车,“快进屋换身衣服,別感冒了。”
“没事儿,小雨。”秦淮茹勉强笑笑,“解成,这么早下班?”
“去局里开个会。”阎解成说著,从车筐里拿出把伞,“这伞你拿著。对了秦姐,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
“进屋说。”
两人进了秦淮茹家。屋里收拾得乾净,但家具都是老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最显眼的是墙上贴著的几张奖状——都是棒梗小时候得的,虽然那孩子后来走了歪路。
秦淮茹换了身乾衣服,给阎解成倒了杯白开水:“家里没茶叶了,將就喝。”
“白水挺好。”阎解成接过杯子,开门见山,“秦姐,我听说服务社改制的事了。”
秦淮茹手一抖,热水洒出来些:“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机械局,跟你们街道办有工作往来。”阎解成说,“今天上午开会还提到这个事。全市好多街道服务社都要改制,自负盈亏,估计得裁掉一批人。”
他顿了顿,看著秦淮茹:“秦姐,你有什么打算?”
秦淮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能有什么打算……主任说帮忙留意工作,可我这岁数……”
“我倒有个想法。”阎解成放下杯子,“秦姐,你做饭手艺不错吧?”
“还行吧,以前在食堂干过。”
“那就行。”阎解成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了几页,“你看啊,咱们胡同口,每天早上买早点的摊子,就两家。一家卖油条豆浆,一家卖包子粥。味道都一般,生意却好得很,为什么?因为没得选。”
秦淮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摆摊……得本钱吧?还得办执照,我听说个体户执照不好办……”
“本钱不大。”阎解成给她算帐,“一个炉子,一口锅,几张桌子凳子。麵粉、豆子、油盐酱醋,这些成本都不高。执照的事,我帮你问问街道办——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营,政策宽鬆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秦姐,你擅长做什么早点?”
“我……”秦淮茹想了想,“我会炸油饼,会做豆腐脑,还会蒸花卷。以前在食堂,白案红案都干过。”
“豆腐脑!”阎解成一拍大腿,“这个好!胡同口那两家都没有豆腐脑。你要是能做出一碗好豆腐脑,再配上现炸的油饼,保管生意好!”
秦淮茹心动了,但还有顾虑:“可……万一赔了怎么办?那一百多块钱补偿,是我全部家当了。”
“这样。”阎解成想了想,“你先试试。明天早上,你做一锅豆腐脑,炸几个油饼,就在院里请大家尝尝。要是都说好,咱们再往下走。工具材料钱,我先借你——不用利息,赚了再还。”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阎解成笑了,“秦姐,咱们一个院住这么多年,你还跟我客气?再说,王工一直说,要帮有困难的人。我这也算是践行王工的理念。”
提到王恪,秦淮茹心里更踏实了些。她咬咬牙:“行!我试试!”
阎解成办事效率高。第二天一早,他就从厂里借来个閒置的煤球炉子,又买了口新锅、一袋麵粉、几斤黄豆。三大妈贡献出一套閒置的碗勺,何雨柱听说后,直接拎了桶花生油过来:“秦姐,用这个炸,香!”
於是,周六早晨,四合院中院摆开了阵势。
煤球炉子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豆浆咕嘟咕嘟冒著泡。旁边小灶上,滷汁熬得浓稠,香菇、黄花菜、肉末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秦淮茹繫著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麻利地炸油饼。麵团在她手里一抻一甩,下油锅“滋啦”一声,金黄的麵饼迅速膨胀,香味顿时炸开。
院里的人都出来了,围著看热闹。
何雨柱第一个尝鲜。他端著碗豆腐脑,先看品相——豆腐脑白嫩如玉,滷汁浇上去,红褐透亮,上面撒著香菜末、蒜泥、辣椒油。
“讲究!”他赞了一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何雨柱闭著眼,细细品味,半晌没说话。
“柱子,怎么样啊?”三大妈急了。
何雨柱睁开眼,一脸严肃:“秦姐,您这手艺……在服务社真是屈才了。”
“啊?”秦淮茹心里一沉。
“这豆腐脑,”何雨柱又舀了一勺,“豆香味浓,嫩而不散。滷汁咸淡正好,香菇的鲜、黄花菜的香、肉末的醇,全出来了。最绝的是这辣椒油——自己炸的吧?香而不燥。”
他转向眾人:“这么跟你们说吧,比我们食堂大师傅做的强!”
“真的假的?”阎埠贵也端了一碗,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嗯!確实不错!这滷汁里……还放了点花椒油?”
秦淮茹不好意思地点头:“放了几滴,提味。”
“聪明!”阎埠贵又咬了口油饼,“这油饼也地道,外酥里软,碱放得恰到好处,不涩口。”
大家纷纷尝起来,讚不绝口。
秀云边吃边说:“秦姐,您要是摆摊,我天天来买!”
秦淮茹看著大家吃得香,眼圈有点红。这么多年,她好像第一次被人这么肯定。
“那……我真试试?”她看向阎解成。
阎解成已经吃完一碗,正在擦嘴:“试!必须试!秦姐,我敢打包票,你这手艺,摆摊绝对火!”
说干就干。阎解成当天下午就跑街道办,把个体户执照的事办妥了——现在政策確实宽鬆,只要身体健康,有经营能力,基本都给批。他又帮忙在胡同口找了个位置,离公交站不远,人流量大。
秦淮茹用那笔补偿金,加上阎解成借的两百块,置办了全套傢伙什:两个炉子,一口大锅专门煮豆浆点豆腐,一口小锅熬卤,还有一个油锅炸油饼。桌椅买了四套旧的,擦洗乾净也能用。
开张前一天晚上,秦淮茹一夜没睡。
她把黄豆泡上,把麵粉和好,把滷料备齐。凌晨三点就起床,开始磨豆浆、点豆腐。豆腐脑最讲究火候和点滷的技术,早了嫩了不成型,晚了老了发苦。她守著锅,眼睛都不敢眨。
凌晨五点,第一锅豆腐脑成了。白白嫩嫩,颤巍巍的,像婴儿的皮肤。
她舀了一小碗尝了尝,味道正好。
天蒙蒙亮时,摊子支起来了。秦淮茹繫著新买的蓝布围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炉子后边,心里怦怦直跳。
第一个顾客是个赶早班的中年男人。
“来碗豆腐脑,两个油饼。”他急匆匆地说。
“哎,好嘞!”秦淮茹手脚麻利地盛豆腐脑、浇卤、撒香菜蒜泥,又夹了两个刚出锅的油饼,“您拿好,一共一毛八分钱。”
男人接过,站在摊子边就吃起来。吃了几口,抬头问:“大姐,您这豆腐脑……以前在哪儿干过?”
“以前在轧钢厂食堂。”秦淮茹说。
“难怪!这味儿正!”男人三两口吃完,又掏钱,“再打包两份,我带给我工友尝尝。”
开张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