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踏过最后一段山道,脚底碾碎几粒砂石。晨光已铺满东面山脊,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青岩上如一道刀痕。他没有抬头看宗门牌楼,也没有放慢脚步。风龙进阶后的灵力仍在经络中缓缓流转,像潮水退去后残留的湿意,不显暴烈,却沉实得压著五臟。他能感觉到真身远在巢穴中的呼应——那具八寸长的赤纹蜈蚣正伏在温热的石缝间,百足微颤,毒腺鼓动,与人形分身共享著同一股復甦的战意。
他行至山门石阶前,终於停下。左臂旧伤处结痂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边缘微微发烫。这不是伤口復裂,而是雷噬木心的残余雷力被风域牵引,在皮下经脉中做最后一次巡游。他闭眼三息,掌心轻按丹田,引导那股躁动归入气海。风雷交匯的灵流在他体內划出稳定的轨跡,不再如昨夜那般衝撞识海。擬形化人身躯的承受力已达当前极限,再进一步便需新的蜕变。
袖中毒刺机关无声滑回腕鞘,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百足真身隨之传来一阵同步的酥麻,如同细针扫过鳞甲缝隙。系统界面浮现在识海角落,血色倒计时依旧闪烁:“下次天罚降临:1年8月17日”。这个数字比上一次缩短了三个月,压迫感如影隨形,但他已不再因此心乱。昨夜夺宝破阵,今日风龙进阶,每一步都在挣命,也都在逼近那个未知的终点。
他睁开眼,正欲迈步登阶,一道青光自掌门殿方向疾射而来,破空声极细,却带著元婴神念特有的凝实质感。那光芒悬停於胸前半尺,迅速凝成一张符纸,表面泛著淡青色纹路,边缘有龟甲裂痕般的印记。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符纸瞬间,神识一扫,八个字直接烙入脑海:“凡城有变,妖气冲霄。”
他眉心骤然收紧。
凡城。那座夹在荒岭与官道之间的边陲小城,百姓靠猎户採药为生,城墙低矮,连护城阵法都只是一层薄薄的灵气屏障。三年前他曾以人形分身路过,亲眼见过孩童在街角追逐野狗,老翁蹲在门槛上晒太阳。那时他还未觉醒风龙,只能藏身暗处,借阿七之手传递消息,阻止了一场由薛天衡暗中煽动的兽群夜袭。
如今,妖气再起。
他站在石阶顶端,不动如石。风吹动他玄色劲装的下摆,腰间兽骨链轻轻相撞,发出脆响。脑海中闪过北岭集那一夜的画面——薛天衡站在高台上,手中摺扇轻摇,画著“弒妖图”的扇面在火光中翻飞。他当时並未亲见其人,但通过风域扫描空气震动,捕捉到了对方语调里那一丝刻意压抑的兴奋。那是猎手看到陷阱闭合时才会有的声音。
又是你借刀杀人。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藤缠心。他知道这是圈套。薛天衡不会无缘无故引动妖患,更不会选在风眼祭临近之时动手。此人惯用借势之术,借妖兽屠城造乱,借散修联盟搅局,借执法堂清剿异己。每一次出手,都只为攫取资源、削弱对手、逼他现身。这一次,目標恐怕不只是凡城百姓,更是他刚完成风龙进阶的虚弱期。
他右手缓缓攥紧符纸,指节发白。
若不去,城破人亡。那些孩子会死在街头,老人会被撕碎在屋檐下,猎户的铁胎弓挡不住一头筑基级妖兽的利爪。图腾部落之所以能在荒野立足,靠的不是杀戮,而是守护。小禾曾问他:“江叔,妖怪吃人,那你是不是也要吃人?”他当时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现在他明白了,若他避而不救,任由灾祸蔓延,那他与真正的怪物何异?
可若去,便是踏入明枪暗箭之中。薛天衡既敢动手,必已布好后手。或许有埋伏,或许有追兵,或许还有那柄曾在宗门大比上偷袭他的毒针。他一贯信奉“凡事留三分底牌”,从不在毫无准备时赴险。可有些事,不能算。
他站在道口,静立两息。
晨雾尚未散尽,山门前的松林一片朦朧。远处传来钟声,是苍云宗早课將启的讯號。平日这时,外门弟子早已列队练剑,內门执事巡查各峰,一切井然有序。可此刻,这片寧静之下藏著多少暗流,无人知晓。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传讯符。那八个字仍清晰可见,墨跡未淡。司徒明不会无端示警。这位掌门虽表面疏离,实则多次在执法堂前为他缓颊。第280章那次,若非司徒明亲自挡下玄甲长老的捆仙锁,他早已被当作异类诛杀。此人未必可信,但至少此刻,所言属实。
他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右足落地剎那,风域悄然展开。地面枯叶应声而起,环绕双足形成一道无形气流轨道。他身形微晃,速度骤增,如一道淡青色残影掠过石阶,直奔山门之外。风域托举著他,將每一步的衝击力转化为推进之力,脚不沾尘,身形如滑。山路崎嶇,他却如履平地,转眼已越过第一道山樑。
风在耳边呼啸,不再是单纯的阻力,而是可驾驭的助力。风龙虽未实战,但其存在本身已改变他对气流的掌控精度。他能感知十丈內每一缕空气的流动,能预判前方三步內的风向变化。这让他在高速移动中无需减速调整,径直穿行於密林与断崖之间。
他没有走官道。那里太开阔,易被神识锁定。他选择沿山脊南侧的野径前行,那里多岩石与灌木,地形复杂,適合隱匿。风域持续运转,隔绝他身上逸散的气息波动。即便有金丹修士在此巡视,也难以察觉异常。
途中,他经过一处废弃猎棚。那是阿七以前常用来歇脚的地方,如今棚顶塌了一半,木架歪斜,铁胎弓掛在墙上,弓弦已断。他脚步未停,目光却扫过那把弓。他知道阿七一家早已迁入图腾部落,妹妹的眼疾也因他暗中赠药而痊癒。这些人活著,是因为他曾出手。若今日他退缩,明日便再无人敢信他。
他继续前行。
越往南,空气中开始混入一丝腥味。极淡,几乎被晨风衝散,但他的嗅觉远超常人——那是血液乾涸后的铁锈气息,混合著腐草与焦土的味道。凡城尚未入眼,但灾祸的气息已顺风传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气味,而是某种大规模衝突后的残留。妖气虽未临身,但已有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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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锁得更紧。
距离凡城尚有六十里,按当前速度,两个时辰內可抵达。他必须在城门彻底失守前赶到。若百姓已被驱赶或屠杀,救援便失去意义。他需要的是阻止,而非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