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雷文醒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快废了。
他坐起来,看著脚上的水泡,水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
他用刀把袜子割开,撕的时候疼得齜牙咧嘴。
文斯蹲在旁边。
“能走不?”
“能。”
“你这样子,走不了。”
雷文抬头看他:“那你背我?”
文斯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递给雷文。
“包上,两层。”
雷文接过来,低头包脚。
“雷文,”文斯说,“你说咱们走这么远,打的是谁?”
“德国人。”
“德国人是谁?”
雷文停下包脚的动作,看著他。
文斯说:“我是说,咱们打的那个德国人,他叫什么?他多大?他有没有老婆孩子?他种不种地?”
雷文没说话。
“咱们走的这个路,”文斯说,“德国人也走过,他们走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跟咱们一样,脚疼,腿疼,想回家?”
雷文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
“你问这个干啥?”
“不知道。”文斯站起来,“就是有时候会想。”
那天继续走,雷文的脚每踩一下都疼,疼得他想喊,但他没喊。
他咬著牙,跟著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空地,地上有几个坑,坑边有几块破布。
队伍停下来休息。
雷文坐在地上,脱了鞋看脚,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红红的一片。
文斯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他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卷绷带,递给雷文。
“换。”
雷文接过来,开始拆旧的。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皮肉连著绷带一起撕下来,他疼得倒吸一口气。
文斯伸手:“给我。”
他把旧的接过去,扔到一边,然后从自己水壶里倒水,给雷文冲伤口。
水凉得刺骨,雷文脚趾头抽了一下。
“忍忍。”文斯说。
冲完了,他把新绷带打开,给雷文包上。
包得比雷文自己包的好,紧实平整。
“你学过?”雷文问。
“布鲁克林码头,有人摔下来,都是我包的。”文斯把绷带头塞好,“包得多了就会了。”
雷文穿上鞋,站起来试了试。
没那么疼了。
“谢谢。”
文斯摇摇头,站起来,往前走。
队伍又开动了。
雷文走在人群里,看著前面文斯的背影。
十二月十四號,他们听见炮声了。
很远的炮声,排长说,那是英国人在打马雷斯防线,咱们再走三天,就能到。
三天。
雷文看著自己的脚。
脚上的水泡已经变成厚茧,不疼了,但脚踝肿得老高。
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的脚都肿著。有的人鞋已经撑破了,用绳子捆著。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文斯又拉琴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琴抱出来,试了几个音。
人们都围过来听。
文斯拉了一首快的,不是欢快的那种快,是著急的那种快,像有人在后面追。
拉完他又拉了一首慢的,就是那首没名字的。
拉完了,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再来一个。”
文斯摇摇头:“累了。”
他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靠著背包,闭上眼睛。
雷文坐了一会儿也躺下了。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想,那些星星下面,也有德国人在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