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疙瘩死了。”
电话那头老孙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何雨柱手里的铅笔戳穿了笔记本纸,笔尖断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得像没风的湖面。
“上个月。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公立医院急诊室门口。当地人把他当流浪汉处理,烧了,骨灰没留。”老孙顿了顿,“国际刑警组织布加勒斯特联络处確认的,他们从移民局档案里翻出一张七三年的居留登记卡,上面的照片跟老疙瘩年轻时对得上。名字叫扬·科瓦奇,出生年份一九二五。”
何雨柱把断笔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盯著笔记本上那个被戳穿的洞。“谁確认的?亲眼看见尸体了?”
“没有。他们不给看。说涉及个人隱私。”老孙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股憋闷,“何主任,东欧那边的情况你知道。罗马尼亚跟咱们关係还行,但他们毕竟在华约里头,克格勃的眼睛盯著呢。国际刑警组织能帮咱们確认身份,已经算了不起了。再往下查,他们就推说档案不全,当年的记录丟的丟烧的烧。”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灰扑扑的水泥地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渗进皮肤。“老疙瘩手下那七八个人呢?”
“四散。有的去了西德,有的跑到奥地利,有的去了加拿大。国际刑警组织给了一份名单,我让人核对了其中五个——两个已经死了,一个在西德开中餐馆,一个在加拿大做装修工,还有一个在奥地利养老院躺著,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利索。”老孙吸了一口气,“这些人离开中国快十年,国內的联繫早就断了。溥錚死了,陈志远被抓,老疙瘩化成灰。何主任,这条线可以结了。”
何雨柱转过身,背靠著冰凉的玻璃。“孙主任,你信吗?心臟病。溥錚死在俄罗斯,老疙瘩死在罗马尼亚,两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连病都一样。”
老孙没出声。呼吸声重了两轮。
“……你是说克格勃灭口?”那个问句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咽回去了半截。
“溥錚和陈志远都交代过,老疙瘩当年跑出去,克格勃一路护送从满洲里到莫斯科,安排在別墅里住了一年多。后来转移到东欧,也是克格勃给安排的身份和住处。现在溥錚被抓,老疙瘩就死了。”何雨柱的手掌在玻璃上按出一个印子,“克格勃在清理痕跡,不想让咱们从老疙瘩嘴里挖出更多东西。”
老孙的苦笑从话筒里传过来,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就算真是克格勃乾的,我们查不了。莫斯科不会承认,罗马尼亚人不敢说。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何雨柱把“到此为止”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咽了下去。“那溥錚的帐册不能到此为止。陈志远交代的那些收买官员的名单,还有溥錚日记里记的那些名字,移交给中纪委。”
“已经准备好了。三份档案。溥錚、陈志远、老疙瘩。”老孙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一股疲惫,“三个人加起来,涉及收买官员两百一十三人。厅局级以上十七人,处级以下一百九十六人。这些人里,有的已经判刑,有的还在审查,有的可能永远不会被追责——因为他们收的钱通过海外的壳公司转帐,查不到直接证据。”
何雨柱没说话。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溥錚的日记本——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右手中指在抽屉內壁轻轻敲了一下,那是確认收纳的微动作。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打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单位、职务、收买金额和时间。两万一千三百一十四颗珍珠。不,是两百一十三条蛀虫。
他正要把日记本放回去,门被敲响了。
杨小炳站在门口,没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过了两秒才开口:“何主任。陈志远……押回来了。在看守所。”那个“押回来了”和“在看守所”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好像还有话没说。
何雨柱朝他招了招手。杨小炳走进来,脱了鞋放在门边——那双从热带穿回来的凉鞋,鞋底还沾著缅甸的红泥。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两口。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小小的尸体。
“路上他倒是老实,没再闹自杀。”杨小炳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跟他说老疙瘩死在罗马尼亚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王爷走了,疙瘩叔也走了,就剩我了』。然后就再也不说话。”
何雨柱把那张名单推过去。杨小炳接过去,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手指指著其中一个名字停住了。他的脸色变了,从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底下透出一股铁青。
“这个姓焦的。”他的声音突然变粗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是去年还在红星机械厂当厂长吗?我见过他。在部里的表彰大会上,他坐在第一排,胸前別著大红花,领导还夸他『攻坚克难』。”
他把那页纸摔在桌上,手掌拍上去,搪瓷茶杯跳起来,盖子滚到地上,叮叮噹噹转了好几圈。“结果是他妈的故意搞破坏!”
何雨柱没拦他。等他喘匀了,才开口:“溥錚七一年通过香港的贸易公司给他匯过五千美金。换成人民幣,一万两千多块。一个厂长,月工资不到一百块。一年后,红星机械厂承接了一批军工订单,溥錚通过台湾的关係要求他们把交货期推迟两个月。姓焦的真的让生產线『出了故障』,订单延误了四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