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狄仁杰锐利的眼眸,李宥没有惊慌,没有丝毫躲闪。
寒风卷著雪花掠过廊檐,庭燎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李宥从容地提起炉上温著的酒壶,手腕微倾,屠苏酒化作细流,稳稳注入狄仁杰面前的空盏中,发出淅沥声。
“兄长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李宥放下酒壶,语气十分平静,“那日朱雀门外,数十名寒门生员的血书死諫,確实是小弟在背后推波助澜。”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李宥承认,狄仁杰还是吃了一惊。
他端起酒盏的手微微顿住,看著眼前这个仅有十四岁的少年,呼吸急促了几分。
“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狄仁杰压低声音,“一旦被长孙太尉查实,你便是万劫不復!”
“小弟知道。”李宥迎著狄仁杰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著一丝决绝,“但兄长,这大唐的朝堂,已经被关陇门阀控制的太久了。
天下寒门根本看不到出头之日。想要破局,就必须引来一场大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武昭仪,就是那个契机。小弟煽动叩闕,並非是为了逢迎武昭仪,而是要借她封后之势,名正言顺地將科举取士、打破门阀的机会,递到当今圣上的手里!”
狄仁杰定定地看著李宥,足足过了半晌。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將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狄仁杰將酒盏重重拍在木阶上,非但没有半分指责,反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低笑,最后竟忍不住击节讚嘆:“好!好一个借势破局!二郎啊二郎,你这胆子简直包了天,可这谋国之智,却让为兄嘆服!这杯酒,当浮一大白!”
狄仁杰本就是心怀天下、不拘泥於陈规腐儒之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宥这番谋划背后的深意。
然而,短暂的激赏过后,狄仁杰的面色却迅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透出凝重。
“二郎,你借叩闕之势,確实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逼得关陇门阀退让。
但你莫要以为,长孙无忌那狐狸会就此认输。”狄仁杰身体前倾,声音严肃,“为兄在并州便听闻,朝廷已定下今科春闈的主考官。除了礼部尚书许敬宗之外,另一位,是吏部侍郎裴炎!”
李宥目光微闪:“裴炎?”
“不错。”狄仁杰冷笑一声,“裴炎出身河东裴氏,此人性格极度方正刻板,极重门第与道统。
长孙无忌在这个节骨眼上將他推上主考官的位置,用意再明显不过——裴炎,就是关陇门阀用来在春闈考场上对付寒门士子的利器!”
李宥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他將自己在国子学创立明经社,以及创出八段锦之法,试图利用糊名誊录带来的阅卷疲劳,以严密理路抢占先机的谋划,和盘托出。
“许敬宗推行糊名誊录,断了世家的行卷之路。
只要我等寒门生员用八段锦这等理路严密、代圣人立言的文章应试,考官在极其疲惫的阅卷中,定会被其清晰的骨架吸引。
裴炎就算再挑剔,也挑不出理路上的毛病。”李宥自信地说道。
谁知,狄仁杰听罢,非但没有赞同,反而缓缓摇了摇头,看李宥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二郎,你算透了人心疲惫,算透了考场规制,却漏算了士大夫的清流执拗。”狄仁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宥谋划中最致命的盲点。
他死死盯著李宥,语气极其锐利:“你以为裴炎会按照常理出牌吗?裴炎此人寧折不弯,他若在考场上看到成百上千份千篇一律、格式死板的八股文,他根本不会去管你理路是否严密!他只需要以文风僵硬、毫无才气为由,强行压低所有八段锦试卷的等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