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话让李宥心中一震:“到那时,许敬宗即便想保你们,也独木难支。大唐科举本就重文辞,裴炎此举,在天下士人眼中便是匡正文风的义举。你引以为傲的八段锦,反而会成为寒门被集体黜落的目標!”
李宥心头猛的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於依赖前世对科举制艺的技巧认知,却严重忽略了初唐士大夫那种寧折不弯的执拗,以及朝堂斗爭中对手不择手段的残酷。
裴炎完全可以拼著背负固执的骂名,也要把这批文章全部打成下品!
看著眼前目光如炬的狄仁杰,李宥深吸一口气,心中生出深深的敬佩。
千古名相的政治直觉,果然毒辣至极,一眼就看穿了这个致命的死局。
“兄长教训的是,是小弟想当然了。”李宥立刻端正態度,虚心求教,“若裴炎不顾一切的打压,我等又该如何钳制於他?”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案上的酒杯、茶盏、甚至几粒花生米推到两人中间。
就著微弱的炉火,以酒杯为棋盘,茶水为界线,两兄弟开始了一场疯狂的科场推演。
“不能逼裴炎,他这种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只会玉石俱焚。”狄仁杰移动著代表裴炎的酒杯。
“那便只能用他自己的规矩,来约束他自己!”李宥心思电转,迅速跟上了狄仁杰的思路,“裴炎重清名,重道统。若我们能证明,八段锦的重理路,才是真正的圣人大道,而世家子弟的辞藻华丽,不过是淫词艷曲……”
狄仁杰眼睛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对!造势!必须在春闈之前,製造一场轰动长安的经义大辩!要把重理路轻辞藻拔高到圣人道统的高度,形成天下士子的汹涌共识!”
李宥眼中一亮,接话道:“只要这股舆论成型,裴炎在阅卷时,若敢公然打压理路清晰的文章,那就是违背圣道,就是他裴炎自己晚节不保!我们要用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逼著这位方正的主考官,捏著鼻子给寒门点上甲等!”
两人越说越兴奋,在寒冬的长夜里將这局大棋推演得严丝合缝。从如何造势,到如何引世家入局,再到如何收网,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
不知不觉间,夜色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云层,照进这方幽静的小院,打在两个彻夜未眠却精神奕奕的年轻人脸上。
李宥与狄仁杰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笑声豪气干云,虽身处陋室,胸中却已有百万雄兵。
就在此时,院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砰砰砰!
门外传来马周焦急万分的呼喊,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悽厉:“二郎!二郎快开门!出大事了!”
李宥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马周顶著一身未化的残雪,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李宥的手臂:“二郎,长孙延……长孙延他疯了!他纠集了国子监里所有的世家子弟,在孔庙门前设下了驳经擂台!”
马周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惊骇与愤怒:“他扬言,要在孔圣人面前,將我们寒门所作的八段锦批得一文不值,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看,寒门庶族写的不过是狗屁不通的僵死之文!现下,半个长安城的士子都赶过去看热闹了!”
听闻此言,马周本以为李宥会大惊失色。
然而,李宥却只是微微一愣,隨即转过头,与站在廊下的狄仁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同时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意与锋芒。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李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大步跨出房门,迎著初一清晨的寒风,朗声笑道:“好一个驳经擂台!兄长,走!咱们这就去会会这位长孙公子,去给这场席捲大唐的士林风暴,添上一把冲天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