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打击?”前者的视线落在这位太太身上,“古川太太方便透露一下吗?”
“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古川纱织將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开,看向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焙茶,似是觉得身为妻子却回答不上这件事有些说不过去。
“只是跟阿砚的几位画家朋友聚餐时,我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有听到他们在聊,聊阿砚以前受过什么打击之类的话。”
男人摩挲著下巴想了想,问道:“你就没问过古川先生本人?”
“问过的,可阿砚什么都不肯说。”
“我之前问过几次,他都只是笑一下,说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她的嘴角牵了一下,无端泛起一抹浓重的苦味:“后来我也就不问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讲的事情,他不愿意说,我也不愿意逼他。”
“那古川先生以前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或者是得罪过什么人?”
古川纱织將刚才一直在揉的那只手腕放下来,偏头看著客厅悬掛的油画,右手食指抵在下巴侧面想了一会。
“自从我跟阿砚认识,再到后来结婚,阿砚一直都很少跟外人来往,遇到事情寧可自己咽下去,也不愿意跟人红脸。”
说著,她將抵在下巴上的手指放下来,声音里多了些无奈。
“就连助手都是我怕他一个人在画室里连饭都顾不上吃,才硬要他去招的。”
说完这段话,她嘴角弯了弯,似是在笑,又像在心疼:“他平时除了画画就是画画,是个很麻烦的人呢。”
武田恕己顺著这个敞开心扉的窗口,又往下递了一句。
“恕我冒昧,请问你和古川先生结婚多长时间了?”
“下个月十二號就满六年了。”她的回答脱口而出,连想都不用想。
除了画画就是画画,很少跟外人来往,遇到事情优先选择息事寧人...
单从古川纱织给出的信息来看,古川砚不是那种会主动招惹麻烦的人。
一旁久未开口的女人在记录本上落下最后几笔,將六年这个数字圈起来,隨即合上笔帽,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
“古川太太,您刚才提到的那幅会有客人来取的画,应该还在家里吧?”她说,“方便的话能拿出来让我们看一下吗?”
“在的,您稍等,我现在去拿。”
古川纱织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驼色针织衫的下摆从阔腿裤的腰头里松出一小截,她却没太在意这点小事,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
没过多久,她双手捧著一幅装裱好的油画从书房里出来。
画框不大,大概两尺见方,外面套了层防尘用的半透明薄纸。
女人在茶几前站定,把画翻过来朝向两人,又小心翼翼地將薄纸揭开。
油画的內容有些出人意料,是一只猫。
底色是一片介於深蓝与墨黑之间的暗调,白猫蜷在画面正中偏左的位置,四肢收拢在身体下方,尾巴绕过右后腿贴著腹部弯过来。
琥珀色的猫瞳被画出了三层光,最里面一层用深褐色点缀,中间一层被窗外天光映亮著金色,最外面是瞳孔边缘反射出的一小团冷白色。
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三层叠在一起,就凭空让那对猫眼多了几分水气。
虽然武田恕己在油画鑑赏方面跟门外汉差不了多少,但从自家上司頷首的动作来看,这幅画显然也能归类到画技上佳的范畴。
“画得相当漂亮。”他说著不会出错的话。
一旁站著的女人听到他这么评价,垂著的眼睫动了动,嘴角难得浮起几分半缺的笑:“阿砚要是听到有人这么夸他,应该也会觉得高兴的。”
“古川太太还记得当时委託那位客人的样子吗?”
“记得的,那位客人的样子比较少见,所以印象还挺深。”
她將薄纸重新盖回画上,捧著画走回书房放好,再出来时才在沙发上重新落座。
当时来的是两个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还有一位年轻些的男人。从男人將老人送过来的架势看,大概是老人的儿子。
那位老人说自己养了很久的猫要走了,想请古川砚画一幅油画留作纪念。
“阿砚其实不太喜欢画宠物。”
“他觉得画宠物跟画风景不同,要把一只动物的灵气画出来比画一座山一条河要难得多,画不好不如不画。”
“可那位老人家实在恳切,说了好多拜託的话,最后阿砚还是心软了。”
后来那位老人家和古川砚进了书房详谈,出於不打扰丈夫工作的想法,古川纱织並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客厅招待那个和老人一块过来的男人。
可说是招待,那男人也不太跟她聊天,除了偶尔会轻声谢过她送上的茶水,余下的时间也只是望著窗外的景色发呆。
不过报酬给的倒是爽快,二十五万日元的费用一次付清。
二十五万日元就为了一幅两尺见方的宠物油画,以古川砚目前的市场行情来说,这个价位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
但花去那么多钱就为了给一只猫画画,委实是让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二十五万的武田巡查有些不爽。
人不如猫,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时候的事?”一旁的女上司看出下属那份彆扭的心思,替他开口问道。
“上个星期二,就是火曜日的早上。”
“古川太太,有没有那次委託的帐单之类的?能让我们看一眼就好。”
女人怔了一下,旋即从沙发上起身,说帐本应该在书房里。
她走进去翻找了几分钟,从里面传出来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去的声音,中间还夹著一两声轻微的碰撞。
过了一阵,古川纱织空著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实在抱歉,帐本暂时找不到了。”
她在两位警官面前弯著腰,鬢边的捲髮垂下来遮去半张脸。
“阿砚的东西一向都是他自己在打理,我平时不怎么动他书房里的东西,可能是他出门前收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人直起身时把垂下来的头髮別回去,目光里满是对自己派不上用场的歉意。
“不如两位警官留一个联繫方式,等我找到帐本以后再通知你们,这样可以吗?”
武田恕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古川纱织双手接过,又將名片小心压在座机的下面。
......
走出古川家大门已经过快十二点了。
冬日在云层后头露了怯,日光洒在两侧修剪过的灌木上,照得那些枝杈亮起一层薄薄的白膜,可到底也是中看不中用,驱不走什么寒意。
武田恕己在门廊台阶上伸了个懒腰,算是告慰自己今日的辛劳。
身后的女人正將记录本塞回提包里,风衣的袖口蹭过包面的皮扣,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她刚摸到包里的车钥匙,里头的电话就先响了起来。
“中岛,你们现在在哪?”目暮警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隱约还能听到高木在跟谁说话的杂音。
“刚从报案人家里出来,正准备回警视厅。”中岛凛绘的回答一向简短。
“先別急著回来,毛利老弟那边有一个推论,需要你们帮忙验证一下。”
“什么猜想?”她边用肩膀抵著话筒,边腾出手將车钥匙拿出来。
风衣背面被冬风灌得贴在她身上,下摆从壑口翘起,叫风一掀,又很快落回去,重新印在丰隆的凹陷处。
大概类似於书道里常说的拓碑,湿纸一沾,底下的走势就全交代了。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还在沉睡中的毛利小五郎抢先一步开口,替目暮警部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已经看穿了,犯人那道古怪的提示究竟指向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