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得见故人,也欣喜异常。
又是初来金陵,恐犯下忌讳,遂將此人引为心腹,事事商议,也不多提。
因而此番言语稍有冒犯,雨村也並不恼,只反问道:
“若如此,將人放了去,甄家那头如何交代?这两日已几次来了人催要人犯,只怕再难拖延。
倘若將甄家得罪,只需往宫里递一句话,我这官位岂不也一样坐不稳当!”
那门子遂道:
“老爷所虑不假,贾史薛王四家,固然在这金陵首屈一指,可与甄家相比,只怕还是差著些,可咱们却哪边也得罪不起。”
雨村遂嘆道:
“如此,计从何来?”
那门子稍一沉默,便道:
“老爷虽不能得罪,却不妨从中牵线,叫他们自己去谈就是了。
只须暗地里给王老尚书递个消息,想他自有办法回护他外甥,还要记著老爷一份人情。
甄家那头见王家出面,自然便明白其中关窍,也不会再来寻老爷的麻烦。
只是却不可走漏了消息,倘若再叫人得知,涉及贡物,这两家为了避嫌,也必是要叫老爷来担著责任的。
至於那几个人犯,不如乾脆就叫他们...”
那门子说著,便拿手往脖子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时若甄家果真不肯善罢甘休,老爷再將这几人给他,只说是在狱中病死,料甄家也无话可说了。”
雨村眼底一沉,思虑片刻,便连连点头,只是忽然又嘆道:
“我受皇恩起復,恐不好因私而废公,况且需知此番被焚既是贡物,若不拿人,宫里那头又如何交代?”
那门子听他分明已拿了主意,却仍在语中遮掩,也不揭穿,只哈哈笑道:
“这还是老爷对金陵不熟悉的缘故,老爷怕是不知甄家何等尊贵。
他家那老太君先不去说,便是宫里,也还有一位太妃在。
只要甄家不去追究,他们自有办法去跟宫里解释,料不过也就是太妃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又与老爷何干呢?”
雨村闻言大喜,当即照办,命人连夜將那几个人犯害了,又遣了那门子去王家报信。
更不肯少了人情,乃专门修书二封,各往京师贾王两家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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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宅邸。
薛蟠正跪在地上,满面不服之色。
薛王氏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眼睛肿得比核桃都大,已是几乎哭得要喘不上气。
宝釵在一旁搀著,也眼眶泛红,神色分明也隱隱带著些惊惶。
只因薛蟠这次犯的案子实在太大!
大到单凭薛家,已是实在难保的地步了。
薛蟠自己却还不知已惹下多大祸来,只被她母女两人哭得烦躁,忍不住道:
“妈还是別再哭了,烧了他多少匹绸缎,咱们家照价赔他就是了!又值当母亲哭这一场!”
薛王氏便气著哭骂道:
“银子!银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你道甄家那是何等人家!岂是你赔了银子就能了的?
成日里喝多了马尿就敢闯祸!我就知道,早晚是要把你这条小命给赔进去!”
薛蟠闻言,仍是不服,只以为不过是母亲见他惹事,有意教训,便啐骂道:
“就是真要拿人,也不能拿我一个!都是王仁那个乌龟王八蛋挑唆的!若將他也一併拿了,我才能服气!”
薛王氏闻言,更险些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有心叫人拿家法来教训,只是到底也下不去手,只得懊悔得直拍自己大腿。
宝釵在一旁听著,眼中却动了一动,將眼泪擦了,轻声劝道:
“虽是哥哥说得胡话,不足为信,只是眼下也无旁的办法。
母亲好歹再遣人去舅舅处问问,前番虽不回话,此时却又未必,只要能保得住哥哥一条性命,咱们也没什么捨不得的。”
薛王氏已是六神无主,闻言便连连点头,只是还没等她吩咐,已先有下人寻来,报信道:
“大舅老爷遣人传了话来,说是大爷的事...已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