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在书店里,读到那篇文章的。
不是新闻,是一篇旧文。
周老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的。
纸张发黄,边角捲曲,印著“2000年第8期”的字样。
標题是《网际网路巔峰:新世纪的乌托邦》。
“你看看。”周老把杂誌放在柜檯上,“二十多年前的人,怎么说话的。”
沈默翻开,第一篇是某位网际网路大佬的专访。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髮还多。
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画著各种箭头和圆圈。
他说:“网际网路会改变一切。信息將自由流动,每个人都能平等地获取知识,地域和阶层的壁垒將被打破。这是人类文明的新纪元。”
往下翻,另一篇文章。
某学者预言:“数位技术將带来前所未有的创造力爆发。每个人都是创作者,每个人都是消费者,每个人都是连接者。这是一个没有中心、没有权威、没有边界的新世界。”
沈默读著这些文字,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不对,是因为它们听起来,像来自另一个时代。
一个还没有“算法”;“推荐”;“用户画像”这些词的时代。
一个人们真的相信“连接”就会“平等”、“开放”就会“自由”的时代。
他放下杂誌,靠到椅背上。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不知道从哪儿读来的。
“周老,您听说过『创造性破坏』吗?”
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熊彼特那个?”
“对。我在网上看到的。大概是说,每一次大规模的创新,都会淘汰旧的技术和生產体系,然后建立新的。听起来很合理,对吧?新的取代旧的,高效的取代低效的。”
周老端著保温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那些被淘汰的,去哪了?”
周老没说话,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沈默等著。
“你问这个问题,是想给那些建巔峰的人,找一个位置,好人,还是坏人?”
“不是。我就是想……他们说的那些,信息自由流动、知识平等获取,有些也是真的。我现在查资料,比以前方便多了。我想知道什么,搜一下就行。这难道不是好的吗?”
周老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好的。当然好的。你搜到了,你觉得好。但你搜到的东西,是谁写的?谁选的?谁排在前面的?你不知道。你觉得你在找,其实是系统在给你。你觉得你在学,其实是算法在餵你。方便,是真的。被喂,也是真的。两个都是真的。”
沈默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熊彼特说的那个,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是对的。”
周老的声音慢下来,“新的取代旧的,高效的取代低效的,增长的取代停滯的。这带来了很多东西,更便宜的商品,更快的物流,更便捷的信息获取。你吃的包子,麵粉是机器磨的,运过来是货车拉的,你付钱是手机扫的。这些都比以前快了,便宜了,方便了。”
他顿了顿。“但快,就一定好吗?便宜,就一定好吗?方便,就一定好吗?你那个包子,皮厚肉咸。但你喜欢。因为那是张姐一个一个捏出来的。机器做的包子,皮薄肉多,形状一样,快,便宜,方便。你吃吗?”
沈默想了想。“吃。但吃完会想张姐的。”
“这就对了。”
周老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创造是好的。破坏也是好的。但『好』不是给所有人的。对你是好的,对张姐不一定好。她的包子铺,机器取代不了。因为她的包子不是『產品』,是她。她四点和面,一个一个捏,蒸好了递给你。那个过程里,有她的手,她的时间,她的『在』。机器没有这些。机器只有效率。效率是好的。但效率不是人生全部。”
沈默坐在矮椅子上,低著头。
他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新闻,优思益假洋牌,明星集体塌房。
当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不是新闻里的,是自己来的。
某个女明星,深夜拍完直播,妆容还没卸,助理递过来明天的选品单。
她看了一眼,几十个品,全是没听过的牌子。
她问:“这个靠谱吗?”
助理说:“佣金高。”
她沉默了几秒,签了字。
然后对著镜子,看著自己的脸,用化妆品精心修饰著脸上的瑕疵。
精致的,完美的。
但眼里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暗下去。
不是熄灭,是暗了一下。
像被风吹过的残烛,晃了晃,又亮起。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来的。
也许是某个採访里,读到过只言片语,也许是某个纪录片里,闪过一个镜头。
但他觉得,那个画面是真的。
不是事实上的真,是某种更深处的真。
一个人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停不下来。
“周老,那『创造性破坏』到底对不对?”
“没有对不对。只有『值不值』。值不值,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得到方便,张姐失去铺子。你得到知识,陈姐的儿子失去右手。你得到便宜的商品,那些明星失去自己。这些加在一起,值不值?没有人能算。因为算的人,不是付的人。”
沈默抬起头。“那谁在付?”
“你付。我付。陈姐付。那些明星付。所有在路边站著、看著规律走过去的人,都在付。创造的人不付。破坏的人不付。他们只会收。收巔峰上的风景,收数据里的利润,收『进步』这两个字。付的人,在下面。在归墟里。”
“归墟?”
“古代神话里的无底之洞,扔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现在的数据系统,就是归墟。要更多用户,更多数据,更多流量,更多钱。永远不够。永远要更多。”
周老顿了顿。“你知道归墟,为什么填不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