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摇头。
“因为巔峰一直在长。巔峰长一寸,归墟就深一尺。巔峰长一丈,归墟就深十丈。永远追不上。因为规律在跑。规律跑得比你快。你追不上。你只能在归墟里,看著巔峰上的光,亮著。光很亮,照不到你。”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些明星,站在巔峰上过。
巔峰很高,光很亮。
然后巔峰塌了,她们掉进归墟里。
掉进去的人,不会喊。
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往下掉。
她们以为自己还在巔峰上。
数据还在涨,粉丝还在涨,收入还在涨。
涨著涨著,人就没了。
他转过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周老,那我们能做什么?”
周老看著他。“你在做什么?”
沈默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事不算什么。
吃包子、晒太阳、写没人看的东西,这算什么“做”?
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说出来,就是在否定自己这一年。
“我……”他顿住了。
周老没催他。
窗外的阳光从书脊上滑过去,落在地上。
“你早上吃张姐的包子。你用现金付,不扫码。你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不看手机。你去陈姐家,看陈数举矿泉水瓶。你来书店,听一个老头说话。你在写没人看的东西。你在路口转三圈,让天意告诉你往哪走。”周老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这些事,系统算不清楚。因为系统没有『天意』,没有『觉得好吃』,没有『听一个老头说话』。这些事,不值钱。没有kpi,没有增长,没有效率。但你在做。你做了,你就不是归墟里的数据。你是人。”
沈默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他想起今天早上,张姐递包子的时候,他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幣。
张姐接过去,在围裙口袋里翻了半天,找了两块五的硬幣,放他手心里。
硬幣是热的,带著她的体温。
扫码没有体温。
扫码只有“支付成功”四个字。
他想起昨天在陈姐家,陈数举矿泉水瓶。
第十五下的时候手抖了,瓶子没掉。
陈数喘著气笑了。
那个笑,不是“点讚”,不是“互动”,不是“完播率”。
就是笑。
因为手没抖掉,所以笑了。
他想起周老说的“就是这儿了”。
十五年前,他站在书店门口,觉得就是这儿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篤定的知道。
那个“觉得”,系统不会有。
系统只有“根据您的瀏览记录,为您推荐”。
他转过身,“周老,我回去了。”
“明天还来?”
“来。”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走在梧桐树小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他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图文帐號,打了一行字:
“今天看了一本二十年前的杂誌。那时候的人说,网际网路会带来平等、自由、创造力。他们站在巔峰上,以为看到了永恆。他们不知道,巔峰的另一面是归墟。巔峰有多高,归墟就有多深。”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有一个经济学家,叫熊彼特。他说了一个概念,叫『创造性破坏』。新的取代旧的。这是规律。规律没有对错。规律带来了方便,也带来了疼痛。方便的人在天上,疼的人在地上。我在地上。我吃张姐的包子,用现金。我看陈数举瓶子,不拍视频。我坐在这家旧书店里,听一个老头说话。我在写没人看的东西。这些事,不值钱。没有增长。没有效率。但我在做。我不是归墟里的数据。我是人。”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那角月光照著他,照著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在地上走,不在巔峰上,不在归墟里。
风吹过窗户左上角那条缝,呜呜地响。
房子在说话。
他说:我也在。
风里的呜咽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