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那些不是人。
是柴。
底下有人点了火,把他们堆上去烧。
烧得旺的,多添几根柴。
烧得不旺的,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被烧。
他们以为自己在发光。
发光多好啊!
被人看见,被人点讚,被人叫“家人”。
他们不知道,光越亮,烧得越快。
烧完了,就没了。
点火的那个东西,不会记得他们。
它只记得数字。
“周老,”沈默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昨晚刷到那些视频,觉得他们不是人了。像《聊斋》里的画皮,披著人皮,里面是空的。”
周老看著他。“画皮鬼是吃人心的。他们是被什么吃了?”
“被流量。被那个永远在跳的数字。”
周老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没喝,又拧上了。
“《聊斋》里还有一种,叫夜叉。”
他说。“不是鬼,是神话里属饿鬼道里的生物。它永远吃不饱。吃人不是为了填肚子,是为了吃。不吃,它就觉得自己要死了。吃到最后,它吃的是自己。它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自己,以为还在吃別人。”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的老槐树。
“你刷到那些人,就是夜叉。被流量附了身。它们吃流量,流量也吃它们。互相吃,吃到最后一滴都不剩。你以为他们在输出內容?不是的。是系统在输入他们。输入一个指令:你得一直吃,一直动,一直说。停了,你就死了。”
沈默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抿嘴,那个男人的挥拳,那个学者的叩击,那个厨师的刀。
那不是表演,那是挣扎。
是在被吃掉的过程中,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
身体知道,但脑子不知道。
脑子已被焦虑占满。
“周老,那他们还能出来吗?”
周老看著他。“你出来了吗?”
沈默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他关了推荐,但他还在刷短视频。
他卸载了app,但他嫌无聊,又装了回来。
他写了没人看的东西,但他还在写。
他出来了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吃包子的时候,他能尝到皮厚肉咸。
晒太阳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脖子上的暖意。
写进去的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在写。
那些时刻,他不燥。
那些时刻,他觉得自己不在锅里。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在。”
周老点点头,“能觉得不在,就是第一步。系统那口锅,烧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锅里。你知道自己在锅里,它就烧不著你。你能觉得不在,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能出来一会儿。能出来一会儿,就能出来两会儿。出来久了,就不会想著再回去。不回去,火也就烧不到你。”
沈默听著,忽然问:“那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锅里吗?”
“应该不知道。”
周老说。“他们以为那些话,是自己想说的,以为那个样子,是自己想做的。不是的。是系统在替他们说,替他们做。他们已被焦虑占了。被占了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占了。就像聊斋里被附身的人,说胡话,以为是自己想说的。最可怕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周老低下头,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老年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