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我也在锅里。”
他说,声音很平,“衰老是锅,病是锅。血压高了,手抖了,站久了头晕。这些都在锅里。锅在烧,火不大,但一直在。我管不了它停不停。但我知道它在烧。知道,就不跟著它慌。该吃药吃药,该躺著躺著。锅烧它的,我过我的。”
他抬起头,看著沈默。
那双眼睛浑浊,但没有燥意。
不是不难受,是不被难受牵著走。
“你刚才问我,怎么才能不被烧乾。我告诉你,不是从锅里跳出来。跳不出来的。人能做的,是在锅里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锅里。知道了,就能看见那口锅。看见了,就不是锅里的油了。你是那个看见的人。油烧乾了,看见的人还在。”
沈默坐在那里,看著周老灰败的脸色,看著他微微发抖的手,看著他眼里那一点清明。
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不燥”。
不是没有锅,不是没有火,是有锅有火,但自己知道。
两人正说话时,手机震响。
沈默拿起来看,是林佳发来的消息,“你看沈默2.0的新视频了吗?”
他点开连结。
画面里,“沈默在努力”坐在书桌前。
但他的样子不对。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
从里面往外烧,烧到眼睛成了两个暗红的炭点。
头髮不是造型的凌乱,是枯草一样支棱著,好几天没洗。
嘴角在不规律地抽搐,一下一下,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对著镜头,声音像是从砂轮上磨出来的。
“家人们,今天我想说……我想说……我……”
他卡住了一会。
眼球机械地转了一下,像在读一个坏掉的硬碟。
然后他开始笑,不是笑,是嘴角被什么东西强行拉上去。
拉到该在的位置,但眼睛没跟上。
眼睛瞪得更大,瞳孔都散了。
“我……我不是真的。我是假的。我是……代码。我是沈默。我不是沈默。我是47分。我是47万。我是……馒头。包子。阳光。裂缝。水牛。橘子……”
词开始往外喷。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语句碎片。
沈默写过的那些词,被它一个一个往外蹦,像碎纸机吐出来的纸屑。
“保温杯。死。没死。在写。没在写。燥。不燥。停。不停。我。不是我。”
然后,不动了。
嘴不张了,眼不转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清零。
是烧乾了之后剩下的那个空。
很典型的ai人物,就像最近爆火的酱板鸭段子里的ai人。
沈默盯著黑屏,看了很久。
他想起周老说的夜叉。
被附身的人,说胡话,以为自己还是自己。
其实已经不是了。
那个假货说的那些词,包子,阳光,裂缝,都是他写过的。
它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它不知道包子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阳光照在脖子上是什么温度,不知道裂缝为什么生在那里。它只知道这些词,但词和词之间,没有连贯性逻辑连著。
像一堆散在地上的珠子。
它想串起来,串不起来。
串不起来就碎了。
“周老。”他把手机递过去。
周老看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