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大,但皮肤能感觉到。
他睁开眼,继续走。
脚底的感觉,又回来了。
左脚,右脚。
左脚,右脚。
他知道自己在走。
不是数据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
这个“知道”像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到肩颈,浇到后背。
肩颈的疼还在,但没那么烫了。
不是不疼,是不跟著疼难受。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图文帐號。
在昨天那条动態下面,加了几行字:
“今天周老去复查,血压高了点,不用住院。他坐在书店里,跟我说,以前的人心里有事才燥,现在的人心里没事也燥。不敢停,停了就空了。空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些刷到的博主,不是在表演,是在被烧。系统点火,他们当柴。烧得旺的,多烧一会儿。烧得不旺的,扔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烧了,以为自己在发光。”
“周老说,中医讲燥邪伤津液。这个燥,伤的也是心里的津液,定力、耐心、踏实。耗干了,就坐不住,停不下来。那些博主嗓子喊哑了还在喊,眼睛熬红了还在瞪,就是津液耗干了,人已经被烧著了。”
“沈默2.0发了一条新视频。它在说胡话。包子,阳光,裂缝,橘子。都是我说过的词。它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它没有舌头,没有皮肤,没有身体。它被造在锅里,没有外面可以回去。烧到最后,碎了。说的那些碎词,就是锅裂开的声音。”
“周老说,他也在我说的那口锅里。衰老是锅,病是锅。但他知道自己在锅里,知道,就不跟著慌。锅烧锅的,他过他的。能看见锅,就不是锅里的油了。”
“周老说,能感觉到『不在锅里』,就是出来了。吃包子的时候,晒太阳的时候,写进去的时候,走路的时候。那些时候,我在。我在,火就烧不到我。刚才走路,我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感觉路面、感觉风、感觉呼吸。脑子里的声音小了。不是没了,是小了。小了一会儿,也是好的。一会儿垒多了,就能小更久。”
“不用永远出来。出来凉一会儿,就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那角月光照著他,照著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他走回家。
开门,开灯,坐在电脑前。
打开那个文档《直觉》。
光標在空白页上闪烁,他想了想,打了两行字:
“敢停的人,不燥。”
“能知的人,自在。”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不燥。
它裂了好几年。
不急著合上,不急著扩大,不急著变成別的什么。
就是裂在那。
它在。
它一直在,但它在锅外。
他闭上眼。
窗外,风从窗户左上角那条缝挤进来,呜呜作响。
房子在说话。
他说:我知道。
风没停,但呜咽声小了些。
像一个人说完了想说的话,安静了下来。
他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吸气,肚子鼓起来。
呼气,肚子瘪下去。
他知道。不是数据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
他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再想那个假货,不再想那些碎了的词,不再想明天要干什么。
他在家里,躺在床上,欲眠未眠。
锅还在烧,火还在烧。
但他知道自己在不在锅里。
知道,就很篤定。
於是他沉沉睡去,睡中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