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凌晨五点多醒的。
不是肩颈疼,是心里有事,自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去陈姐家拿汤,再去麵馆,然后去医院。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肩颈还是疼,但已经习惯了。
疼就疼,该做的事还得做。
巷子里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照出一地碎金。
陈姐家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框,陈姐从厨房探出头来。
身上繫著围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发亮。
“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汤煨了一夜,你等等,我给你装。”
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厨房里灶火还开著,锅盖缝隙里冒出白气,混著姜和红枣的香味。
他听见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陈姐拎著保温桶走出来。
还是那个老式的,不锈钢外壳,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她昨天洗过了,桶身擦得鋥亮。
提手上还缠著一块白布,怕烫手。
“煨了一宿,骨头都化在汤里了。”
她把保温桶递给沈默,又叮嘱一句,“路上慢点走,別急。”
沈默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隔著不锈钢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
他站在门口,看著繫著围裙的陈姐,和额头上没擦乾的汗。
“陈姐,”他说,“您別太累。周老那边,有我。”
陈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像一个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这点活累得著我什么?”
她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他救了我儿子的命。我家暂时还不了那个情,只能给他燉点鸡汤。还一点,是一点。”
沈默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陈姐在身后喊了一声:“中午还来拿吗?”
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姐正倚在门口望著他。
“来。”他说。
陈姐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从陈姐家出来,天刚亮。
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他往左拐,过了两个路口,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在晨光里泛著墨绿色,露水还没干。
他走得很慢,保温桶在手里轻轻晃,汤晃荡著有轻微的声响。
清汤麵馆已开门。
玻璃门上贴著“营业中”三个字,红纸褪成了粉色。
但擦得很乾净。
他推门进去,里面还是只有四张桌子,都空著。
那个老头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往锅里下面。
听见门响,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来了。”
沈默走过去,“清汤麵,带走。”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团面,抖散后放锅里。
麵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
他拿起长筷子,搅了一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
盆是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他端著盆走到灶台边,从大锅里舀了一勺汤,浇在盆里。
汤是清的,上面飘著几粒葱花。
沈默看著那盆汤,犹豫了一下。
“老板,”他说,“面能帮我换成我带的汤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沈默手里的保温桶,又看了看盆里的汤。
“什么汤?”
“鸡汤。刚煨的。”
沈默把保温桶放在柜檯上,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混著姜和红枣的香味。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汤清香远,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几颗红枣沉在碗底。
“病人喝的?”老头问。
“嗯。老人,吃不下东西。就想吃您这碗面,但光有面不行,得有点营养。”
老头稍稍沉默。
把搪瓷盆里的汤倒回大锅,端著空盆走过来。
从沈默手里接过保温桶,把里面的鸡汤倒进盆里。
动作很慢,很稳,一滴都没洒。
然后,抓了点葱花撒上,又从案板上抓起一把青菜,盖在面上。
最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片薄薄的肉,铺好。
他把盆端过来,放在柜檯上。
“看看,是不是他要的那种。”
沈默看这碗清汤麵,面白菜绿,肉片薄大。
和他记忆里吃过的清汤麵,好生相像。
“是。”他说。
老头从柜檯下,拿出一个保温桶。
新的,不锈钢外壳,没有印花。
他把盆里的面连汤带水倒进去,拧紧盖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把桶身擦了一遍。
“这个保温桶是新买的,”
老头说,“送他了。以后他来或你来,我用这个装。”
沈默愣了一下,“谢谢,有心了!”
老头没回答。
他把毛巾搭回肩上,走回灶台后面,开始刷锅。
水龙头哗哗响,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刷一件瓷器。
“他吃了二十年。”
老头背对著他,声音很平,“我知道他。”
沈默站在柜檯前,手里拎著两个保温桶。
一个是陈姐的,印著褪色的牡丹花,装著剩下的鸡汤。
一个是麵馆老板的,没有印花,装著清汤麵。
“多少钱?”他问。
“面钱十元。”老头说,“保温桶不要钱。”
沈默掏出十块钱放在柜檯上。
老头接过放进钱柜。
沈默推门出去。巷子里的薜荔叶子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在阳光里泛著绿。
他走得很慢,两个保温桶在手里晃荡著,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沉,一个轻。
沉的是鸡汤,轻的是面。
但轻的那个,更重。
他走到医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的大楼上,照得玻璃窗一片金灿灿的。
他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安静。
护士站里有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36床家属,这么早?”她问。
“嗯。今天情况怎么样?”
“精神还好,刚还和护工说了几句话。”
护士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隨口说了一句,“昨天下午有个姓王的律师来过,在病房待了快一个小时。是你们家属约的吗?”
沈默愣了一下。“律师?”
“嗯。访客登记本上有记录。”
护士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上面写著“王某某,14:30-15:20,律师事务所”。
等他看完,她又收回合上,“周老先生让护工把门关上的,不知道谈什么事。”
沈默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著。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周老轻微的呼吸声。
他推门进去。
周老醒著,靠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默手里的两个保温桶上。
“带了什么?”他问。
“面。”沈默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清汤麵。您说的那家。”
周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那一下,但沈默看见了。
沈默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
不是鸡汤的味道,是麵汤的味道,混著青菜的清香和肉片的焦香。
他倒出一碗,汤是清的,面是白的,青菜是绿的,肉片薄大。
他把碗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