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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好面

沈默是凌晨五点多醒的。

不是肩颈疼,是心里有事,自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去陈姐家拿汤,再去麵馆,然后去医院。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肩颈还是疼,但已经习惯了。

疼就疼,该做的事还得做。

巷子里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照出一地碎金。

陈姐家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框,陈姐从厨房探出头来。

身上繫著围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发亮。

“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汤煨了一夜,你等等,我给你装。”

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厨房里灶火还开著,锅盖缝隙里冒出白气,混著姜和红枣的香味。

他听见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陈姐拎著保温桶走出来。

还是那个老式的,不锈钢外壳,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她昨天洗过了,桶身擦得鋥亮。

提手上还缠著一块白布,怕烫手。

“煨了一宿,骨头都化在汤里了。”

她把保温桶递给沈默,又叮嘱一句,“路上慢点走,別急。”

沈默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隔著不锈钢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

他站在门口,看著繫著围裙的陈姐,和额头上没擦乾的汗。

“陈姐,”他说,“您別太累。周老那边,有我。”

陈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像一个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这点活累得著我什么?”

她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他救了我儿子的命。我家暂时还不了那个情,只能给他燉点鸡汤。还一点,是一点。”

沈默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陈姐在身后喊了一声:“中午还来拿吗?”

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姐正倚在门口望著他。

“来。”他说。

陈姐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从陈姐家出来,天刚亮。

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他往左拐,过了两个路口,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在晨光里泛著墨绿色,露水还没干。

他走得很慢,保温桶在手里轻轻晃,汤晃荡著有轻微的声响。

清汤麵馆已开门。

玻璃门上贴著“营业中”三个字,红纸褪成了粉色。

但擦得很乾净。

他推门进去,里面还是只有四张桌子,都空著。

那个老头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往锅里下面。

听见门响,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来了。”

沈默走过去,“清汤麵,带走。”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团面,抖散后放锅里。

麵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

他拿起长筷子,搅了一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

盆是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他端著盆走到灶台边,从大锅里舀了一勺汤,浇在盆里。

汤是清的,上面飘著几粒葱花。

沈默看著那盆汤,犹豫了一下。

“老板,”他说,“面能帮我换成我带的汤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沈默手里的保温桶,又看了看盆里的汤。

“什么汤?”

“鸡汤。刚煨的。”

沈默把保温桶放在柜檯上,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混著姜和红枣的香味。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汤清香远,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几颗红枣沉在碗底。

“病人喝的?”老头问。

“嗯。老人,吃不下东西。就想吃您这碗面,但光有面不行,得有点营养。”

老头稍稍沉默。

把搪瓷盆里的汤倒回大锅,端著空盆走过来。

从沈默手里接过保温桶,把里面的鸡汤倒进盆里。

动作很慢,很稳,一滴都没洒。

然后,抓了点葱花撒上,又从案板上抓起一把青菜,盖在面上。

最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片薄薄的肉,铺好。

他把盆端过来,放在柜檯上。

“看看,是不是他要的那种。”

沈默看这碗清汤麵,面白菜绿,肉片薄大。

和他记忆里吃过的清汤麵,好生相像。

“是。”他说。

老头从柜檯下,拿出一个保温桶。

新的,不锈钢外壳,没有印花。

他把盆里的面连汤带水倒进去,拧紧盖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把桶身擦了一遍。

“这个保温桶是新买的,”

老头说,“送他了。以后他来或你来,我用这个装。”

沈默愣了一下,“谢谢,有心了!”

老头没回答。

他把毛巾搭回肩上,走回灶台后面,开始刷锅。

水龙头哗哗响,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刷一件瓷器。

“他吃了二十年。”

老头背对著他,声音很平,“我知道他。”

沈默站在柜檯前,手里拎著两个保温桶。

一个是陈姐的,印著褪色的牡丹花,装著剩下的鸡汤。

一个是麵馆老板的,没有印花,装著清汤麵。

“多少钱?”他问。

“面钱十元。”老头说,“保温桶不要钱。”

沈默掏出十块钱放在柜檯上。

老头接过放进钱柜。

沈默推门出去。巷子里的薜荔叶子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在阳光里泛著绿。

他走得很慢,两个保温桶在手里晃荡著,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沉,一个轻。

沉的是鸡汤,轻的是面。

但轻的那个,更重。

他走到医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的大楼上,照得玻璃窗一片金灿灿的。

他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安静。

护士站里有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36床家属,这么早?”她问。

“嗯。今天情况怎么样?”

“精神还好,刚还和护工说了几句话。”

护士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隨口说了一句,“昨天下午有个姓王的律师来过,在病房待了快一个小时。是你们家属约的吗?”

沈默愣了一下。“律师?”

“嗯。访客登记本上有记录。”

护士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上面写著“王某某,14:30-15:20,律师事务所”。

等他看完,她又收回合上,“周老先生让护工把门关上的,不知道谈什么事。”

沈默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著。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周老轻微的呼吸声。

他推门进去。

周老醒著,靠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默手里的两个保温桶上。

“带了什么?”他问。

“面。”沈默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清汤麵。您说的那家。”

周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那一下,但沈默看见了。

沈默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

不是鸡汤的味道,是麵汤的味道,混著青菜的清香和肉片的焦香。

他倒出一碗,汤是清的,面是白的,青菜是绿的,肉片薄大。

他把碗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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