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接过,手还是抖,但比昨天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闭上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筷子停在碗沿上,手指微微蜷著。
沈默站在床边,看著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在咽第二口之前,他先咽了別的东西。
“好面。”
周老睁开眼,声音有些哑,不是喉咙的哑,是別的地方,“是那个味。又不只是那个味。”
他又夹了一根面,这次吃得更慢。
嚼的时候,眼睛看著碗里的汤,目光却不像是落在汤上。
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沈默看不见。
“我儿子小时候,也爱吃麵。”周老忽然说。
沈默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想起周老第一次住院时,接儿子电话的情景。
“没事,不用回来”。
掛了电话,老人看著窗外,很久没说话。
“他五六岁的时候,我带他去吃过一次清汤麵。不是刘老头那家,是另一家,早拆了。”
周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吃了一口,说不好吃,没有味道。我说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美国。再没回来吃过面。他不知道清汤麵是什么味道。他没等到『长大就懂了』的那天。”
沈默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著绿,很油亮。
周老又喝了一口汤。
这次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
“咸了。”他说。
“陈姐放盐一向重。”
“咸了好。”
周老把碗放在柜子上,靠在床头。
闭上眼道:“咸了能尝出味道。淡了,什么都尝不出来。他尝不出来。不是面的问题,是他没回来。”
沈默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周老又开口了。
“那家麵馆的老板,姓刘。我吃了二十年,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每次去,我说老样子,他就下面。吃了二十年,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
他顿了顿。
“但他知道我的老样子是什么。”
沈默没说话。
他看著周老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人在清点自己的家当时,发现最值钱的不是钱。
“保温桶是新买的?”周老忽然问。
“老板送的。他说以后您去,他用这个装。”
周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沈默看见了。
“他知道我吃不了几顿了。”周老说。
“您別这么说。”
“人都会死。”周老的声音很平,“我活了八十有六,够本了。就是这几碗面,吃一碗,少一碗。”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缝弯弯曲曲的,和昨天一样,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但今天他看著它的时候,目光比昨天更静。
“但今天这碗,换了汤,是新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著沈默,“你做的?”
沈默想了想,“陈姐燉的汤,刘老板下的面。我只是让老板把汤换了而已。”
“那不就是你做的?”
周老说,“你知道我想吃什么,你知道陈姐能燉什么,你知道刘老板会做什么。你把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凑成了这碗面。这不是你做的,是谁做的?”
沈默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明天还想吃?”
“这面的味道上头,我很喜欢。”
周老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沈默站起来,把保温桶收好。走到门口回过头。
周老已经闭上眼,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还在。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在意著的时候,脸上才有的那种表情。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刚才那个护士推著药品车经过。
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默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墙上。
他想起护士说的那个律师,想起周老说“有几件事还没办完”。
他没问,周老也没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拎著保温桶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有拎著水果的,有捧著花的,有抱著孩子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
被什么东西压著,但不敢鬆开。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知道不一样。
他往左拐,过了两个路口,走进那条巷子。
走到麵馆门口,推门进去。
老头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停下来。
“吃完了?”老头问。
“吃完了。他说是那个味。又说这面换了汤。”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吃出来了?”
“吃出来了。他说咸了些,但咸了好。”
老头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灶台后面,开始刷锅。
水龙头哗哗响,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刷一件瓷器。
“他还说什么了?”老头背对著他问。
“他说,好面。”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流。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沈默,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才伸手拧掉水龙头。
灶台安静下来。
“他吃了我二十年手艺,从来没说过好。”
老头转过身,看著沈默,“一次都没有。”
沈默没说话。
老头又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和昨天不一样。
“明天还来?”老头问。
“来。他说还想吃。”
老头没说话。
他擦完一张桌子,又去擦另一张。
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桌腿都擦了一遍。
“那明天还是老样子?”他背对著沈默问。
沈默想了想。“老样子。还是我带汤来。”
老头没转身,只是点了点头。
沈默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图文帐號,打了几行字。
没写太长,只是记下了早上的事,陈姐的汤、刘老板的面、周老说的“好面”。
还有,那个没回来的人。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家。
坐在电脑前。
打开那个文档《直觉》。
光標在空白页上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一碗好面,三双手。一个吃的人,一个没回来的人。”
保存。
关掉电脑。
他躺到床上,他早上没睡够,趁中午补个觉。
下午再给周老送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