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百年孤独》,因为系统推给她。
她知道的一切“美好生活”,都是系统告诉她的。
系统说:你应该喜欢这个。她就喜欢了。
系统说:你应该想要那个。
她就想要了。
她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她在被投餵。
投餵久了,她不会自己找吃的了。
她只等著,被数据在恰当的时机投餵出自己的需求。
林悦忽然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苏小曼愣了一下,“没什么,有点累。”
“也是,玩了一天。”
林悦笑了笑,“下周有个新开的滑雪场,去不去?”
苏小曼看著她的侧脸。
林悦的眼睛里有光,是路灯照的,还是別的?
她不知道。
她说:“再说吧。”
林悦没追问。
车停在苏小曼楼下。
她下车,关上车门,看著林悦的车消失在巷口。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没有上楼。
她往书店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走到那条梧桐树小路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她走到书店门口,门关著。
沈默还在医院。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花猫从书架上跳下来,跑来蹭她的腿。
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
猫咕嚕咕嚕的,很响。
她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
月亮升了起来,依然缺了个角。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图文帐號。
她打了很久的字,刪了写,写了刪。
最后发出来的是这样一段:
“今天和朋友去了棲云谷。露营,书店,摘草莓。她租了帐篷,买了牛排,拍了照,发了朋友圈,很开心。我也拍了照,但我没有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不想,是觉得没意思。拍了又怎样?发了又怎样?点讚又怎样?明天醒来,我还是我。一个辞职了、没工作、不知道要干什么的人。一个被系统餵了三年、餵到不会自己吃饭的人。一个在假山、假水、假书店里、演了一整天『热爱生活』的人。演的时候很认真,演完了很空虚。不是空虚,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沈默说,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我现在知道了。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比知道『系统想让我看什么』,更乾净。”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朋友问我下周末去不去滑雪。我说再说吧。她没追问。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下周末要去滑雪。滑雪的照片很好看。滑雪的文案很好写。滑雪的点讚会很多。但滑雪完了呢?下周去露营,下下周去滑雪,下下下周去摘草莓。一年四季,永远有新的生活题目。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哪怕追上了,风又变了。中產三宝,从露营到骑行到滑雪,轮换著来。买的时候是风口,卖的时候是退坑。他们不是在热爱,他们是在追风。我也是。追风至今,追了一身汗,回头一看,不知道自己急匆匆的在跑什么。”
发送。
顺带著,把看到內容会发飆的朋友,细致的点选了屏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花猫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她摸著猫,听著它的咕嚕声。
收音机没开,店里很安静。
只有风铃偶尔响一声,风从门缝挤进来,凉凉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天那些画面:
帐篷、牛排、拿铁、草莓、林悦的笑、孩子的哭、那行刺目的“你在哪里”。
她忽然伤感到想哭。
但她忍住了泪水。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摸著猫。
听著风吹风铃的慵懒,等著月亮移过中天。
月亮移到了中天。
缺角的那边,朝著棲云谷的方向。
照著那些帐篷、书店、草莓大棚,照著那本只读了十四页的《百年孤独》。
照著林悦那条“万事可期”的朋友圈。
也照著她,她不是真的。
但她在这里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去滑雪。
可能去,可能不去。
去了,还是元气满满的演个白领的生活日常。
不去,也不知道干些什么打发时日。
她卡在中间。
上不去,下不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演了。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想”。
想永远罢演,虽然她不知道,跨出这步要她走多久。